《远去的岁月》之 66 春到拖尾河畔

　　春到拖尾河畔，记忆最深的就是柳树、河滩和野菜。
　　随着冬日最后一块薄冰的消融，村西的拖尾河水暖了，岸畔的小草绿了，南飞的燕子来了，土里的虫子叫了，蜂儿唱了，蝶儿舞了，麦苗青了，菜花黄了，柳树发芽了，果树开花了------
　　拖尾河畔万物复苏的生命大合唱中，我第一喜欢的就是柳树。我不仅喜欢“春风杨柳万千条”那随风飘舞的万千柳枝条儿，不仅喜欢“二月春风似剪刀”所裁出的一片片细柳叶儿，更喜欢柳树嫩芽初发时，那象征生命的水绿颜色。
　　几缕春风吹过，柳树最早发芽。先是柳枝条柔了，柳树皮润了，再是嫩芽儿一粒一粒吐了。这个时候的柳树颜色，是淡淡的绿中带黄、黄中含绿的那种水绿。与“草色遥看近却无”一样，远看疏细的柳枝条只是一团淡淡的水绿，淡到若有若无，就像有一支神奇的画笔，饱蘸沾了点儿浅浅绿颜料的清水抹上去的。当你走近时，那淡淡的水绿颜色就像被春风摇落了，又像在春风中融化了似的，反倒看不出了。这最初的水绿颜色最淡，最嫩，也最娇，最美。活像那刚出壳的小鸡小鸭的淡黄绒毛，标准是生命的颜色，是生命的象征。
　　河滩是我放学时最爱去的地方。其实，走河滩并不是从鱼台寺小学校回家最近的路。我是有意拐弯打河滩走的，为的是看河滩贴近水面的黄鳝窟、螃蟹窟，看大人用自制的铁钩子钓黄鳝，掏螃蟹。看大人用扒网子在河里扒蚂虾、扒“屋里牛”（田螺）、扒“呙巴子”（河蚌）。看最早出蛰的“花蛤蟆”（青蛙）、“癞猴子”（蟾蜍）、看河滩浅水苲草丛中成片成群、黑压压乌云般的黑色蝌蚪。数不清的小蝌蚪在浅水里自由自在地游动，你似乎已经听到了麦子抽穗时，广阔的原野里，每天夜晚“咕呱咕呱”的蛙鼓声声。
　　拖尾河畔的野菜没有我不认得的。像香荠菜、水荠菜、沙荠菜、羊蹄棵、米面蒿、麦珠子、金金菜、柴疙瘩、竹竹菜、面条菜、苦苦菜、刺刺芽、灯笼棵、猪耳棵、小米饭、苗扫帚、醋酸子、富苗、小蒜、山枣子、弯腰老、鸡爪菜、鬼圪针、灰灰菜、野薄荷、马兰菜、老鸹筋、婆婆丁、甜刺刺芽、脚趾盖菜等等等等。这些野菜既是菜，也是花。香荠菜老的时候，花开一片白。细碎的小白花一片清香。米面蒿花开一片黄。刺刺芽花开一片红。柴疙瘩花开一片粉。金金菜花开最动人，遍地蓝莹莹、紫莹莹说不出的色彩，很像紫罗兰。金金菜是贴着地皮开花，花朵不大，但一簇一簇的，格外稠密。我每次见了都绕道走，真不忍心踩着它。
　　春到拖尾河畔，是家乡最美、最醇的季节。五十年代中期，家乡还没用上农药和化肥。拖尾河静静地躺在四面环山的家乡腹地，没经任何污染，像纯洁少女脖颈上的一条珍珠项链，闪闪发光，洁白无暇。啊，多想回到当年的拖尾河畔，看那柳，看那水，走那滩，挖那野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