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回家时，高铁在夜色中尚未抵达郑州，便感觉清冷的夜空有些苍茫，借助微弱的光细细观察，竟然是下雪了呢！
　　对于自己的这个惊讶，忽然有些惊讶——北方人，也会为见到下雪而惊喜讶异吗？在大多数人的知识世界中，北方一到了冬天，就是“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一番“银装素裹”“分外妖娆”，于是惹得许多从未涉足过北国的南方民众，专程在冬季里到北方来感受冰雪世界的美，纵然准备不足被冻得鼻红手僵依然兴致盎然，同时还会惊讶于厚厚的御寒服下北方人对于如此美景的淡然。
　　有时在想，到底是北方人耐寒还是南方人抗冻？想起一位大学同学，来自湖南，大一那年天降大雪，我裹着棉大衣路逢他衣着白衬衣外罩西服在楼下玩雪，很惊讶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没见过雪，很好玩儿的；第二年，又有一场大雪，我又路逢他踏雪而归，他裹着棉大衣，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哆哆嗦嗦对我说，好冷好冷！咦？这是橘生北国吗？
　　对于雪，境界高的人，面对落雪飞飞扬扬，积雪覆盖天地，自然会有一番感慨和感悟，产生赏心悦目心旷神怡的效果是难免的。
　　然而对于孩童来讲，下雪所带来的乐趣就是雪花飘落到脸上手上瞬间融化的清凉，追逐随风轻舞的雪花，就仿佛追逐春日的蝴蝶。不需要滑雪的场地，打雪仗堆雪人便是极佳的游戏，内心的火热驱散了一切寒冷。当树上已经有了积雪的时候，和同伴前后路过树下，迅猛地向树干踹一脚，或者用手震一下头上方的树枝，然后自己迅速跑出去，狂笑着看着被积雪洒落头上的同伴一脸无辜或者跳脚或者尖叫；继续再走再遇到树，便开始比谁更小心，谁更出其不意，谁更迅捷了。
　　小时候堆过多少雪人，打过几次雪仗，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有一次滚雪球，让我印象颇深。上初三的那年冬天，一场大雪下得很大，积雪有一二十厘米厚。午饭后很多学生就来到学校，下午是两点钟才上课，不知是哪位同学的创意，先用一块砖做核心，用积雪做成了篮球大小的雪球，然后推动雪球在雪地里滚来滚去，越滚越大，加入推雪球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居然滚到了近两米的直径，十数人喊着号子一起推，滚过雪地之后，基本可以将地上的积雪碾压粘带一净，直接露出地皮。号子声呐喊声惊动了老师，出来查看发现是学生们在滚雪球，笑了笑喊了声“注意安全”就回去了。
　　不是所有的雪都适合堆雪人握雪球的。有的雪是大雪花，抓一把雪用力一握，就能握实，有的在手里握几下，白色的雪就会发暗，雪花的形状不再明晰，仿佛融化再一起又成了冰，这样的雪球丢出去是可以打破一般的门窗玻璃的。有的雪却似雪粒甚至雪沙，抓一把雪用力握一下再松开，依然可以散掉，这样的雪，就不太适合握雪球堆雪人，不易成型的。
　　成年人看到雪，或许能想到茶，想到酒，或许也会踩在雪地上听听寂静清冷中传来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但打雪仗，主力就是小朋友或恋爱中的男女了。也许小朋友的纯洁恰如雪的洁白，所以雪带给他们的更多的是快乐，在雪地里甚至风雪中玩耍几个小时仍不过瘾，“饥寒交迫”对于他们是不可理解的词汇。我女儿八九岁时，总是盼望着下雪，六月三伏时节也会问“什么时候才能下雪呀”。正是源于她对雪的期盼，我也对下雪有了几分期待。
　　雪是冬天的符号，雪是冬天的味道，没有雪，北方的冬天有些不像冬天了。印象中的华北，这么多年来，下雪的规模是越来越小，下雪的次数越来越少。燕山雪花大如席，是没见过的；鹅毛大雪，上次见过的印象大约要追溯十几年了吧；即便是那种急风卷雪，让人在风雪中步履艰难的情景，也很长时间没体验过了。相反，没有见过雪花飘落乡土的江南，这几年却越来越多地经历了冻雨、雨雪、大雪的天气，就连广东民众也可以在家门口堆雪人了。我多次和人笑谈说，将来北方人想看雪，要到南方去了。希望这真的就是笑谈，因为如果成真了，不知道伴随的是不是气候的灾难。
　　文人骚客是离不开雪的。风花雪月是古诗文的四个主要题材，和雪相关的名作不胜枚举，闲情雅致地写景的很多，借物言志地抒情的也很多。“孤舟一蓑翁，独钓寒江雪”的孤冷，“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的温暖，“欲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的高尚，“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的壮观，都脍炙人口。很多人也听说过另个层面的一首诗：天下大雪，秀才、县官、财主相遇，财主提议以雪为题，每人念一句诗。秀才说了一句:“大雪纷纷落地。” 县官接了一句:“都是皇家瑞气。”财主笑着说:“再下三年何妨,”这时，来了一个穷人，一听就生气，骂了一句:“放你娘的狗屁。”
　　雪给人们带来的不仅仅是欢乐。“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小麦的成长，有雪的滋润，收获也会丰满；所以，人们似乎对下雪多是抱有欢迎的态度的。雪给人们带来的不仅仅是快乐。“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下雪也会给一些人带来不便和艰辛；行路者、贫困者，总会有人因为雪带来的交通不便和寒冷而称下雪为“鬼天气”。
　　我想，如果我们接收了雪带来的快乐，也许会减少因它带来的不便而对它的讨厌吧？在困苦中无心快乐，才会因困苦而愤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