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山林

　　文/路边青草

　　和同事活丽爬山，半道上忽地下起了小雨，恰见不远处有一小亭，于是匆匆跑进去避雨。

　　不多一会儿后雨停了。活丽说：“看，四周的景色好美！”

　　站在亭子里往外平视，山间茂密的树林上空，腾起飘渺的蒸蒸水汽，水汽下面的树林，蒙罩上了一层淡淡的白纱，透过白纱，是更加翠绿的树木。往上望，半山腰直到山顶，在云雾间半隐半现；山顶之上的水雾直飘升到天上，与白云连在一块，云后的天空露出的蓝色，也更加明净。向下看，是山中翠绿的树林和隐约的山径，还有山下的小村庄，零散地分布在果木和绿色的田地、菜地掩映之下的数户人家的房子，被雨水洗涤之后看上去也是更加明晰。房子、田地、和村中小路间，还有人在或急或缓地走动。

　　脸上还拂来轻微的雨后山风。这不是什么壮丽的名山大川，也不是什么秀丽的风景区，就只是一处很普通的乡下小村后的数座不高的连山而已，但此刻，令人感到的却是：很美、很悠闲、很安静的的自然景色！

　　我平时运动不多，爬山一年也没有几回，但此时的情景，却让我似曾相识。我说：“好熟悉的感觉！很多年前，曾经在这样的山上，这样的亭子里，看过这样雨后的山林风景。”

　　那该还是在念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那时乡下农村的日子对比现在来，是辛苦劳累很多。我们那里的农村人家，除了一些生活条件较好的，烧蜂窝煤球或者使用上了煤气，其他人家中做饭煮食大多都还是使用原始而传统的柴草锅灶。为了供家里做饭需要的燃料之用，所以这些人家中不仅大人，就连小孩在假日里也都要上山砍柴、割草，这项活计，通常是从不到10岁就开始进行了，如果满了10岁的小孩还没有上山割过草砍过柴，那几乎都是要成为当地人嘲笑和看不起的对象的。甚至我们学校食堂所用的柴草燃料，也需要学生提供——山村小学，有些老师和学生离家的路途远，在校住宿的不少，做饭热水都是燃烧柴草。于是，小学三年级以上的学生，隔不了三两个星期，就会轮到安排有一个下午的“劳动课”，课程内容通常就是去山上割一担草或者砍一捆柴挑到学校的食堂——是必须完成的、有老师检查登记的任务，甭想偷懒躲过。

　　一次劳动课，是我们班给学校食堂割草。我和几位同学相约好下午一起去某村后的山上割草，据说那边山上的草长得又密又高——我们割的草主要是一种方言里称为“鲁箕草”或者“铁鲁箕”的蕨类植物，晒干之后烧火特别旺。

　　我们在约定的时间，挑着粪箕、带着镰刀去到了目的地，聊谈一下便各自开割开来，范围慢慢地就散开在了数座小山间。忽地下起了小雨，我们都急忙找躲雨的地方，半山腰不远处有一处亭子，我和一位同学——那是一位在学校、在家中都是大家称赞的很勤劳能干、也很快乐活泼美丽的女同学，最快跑到亭子里。

　　半山腰上怎么会冒出一处亭子来呢？原来，那是一座坟墓，大概是逝者的后代家中有钱，除了给先人修建了巨大的墓陵，还在墓前修建了一个高大的亭子。女同学——她的名字也叫“丽”，尽管她也经常上山干活，但看到坟墓还是有些害怕，而我从小上山，对山上常见的荒坟早已不怕，但又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好看看亭子外，说：“你看，山上、山腰、山下的景色都好漂亮！绿色的树林，白色的云雾！山上那边还有竹林，高高的长长的竹尾，在风中摇摆，好像凤凰的尾巴！还有那条小河从村子里穿过，流到下面村子外的很远的地方，河边的庄稼地，也绿油油的随雨中的风在飘摇……”

　　我也不知怎么忽地会冒出这些“诗情画意”的语句来。我们自出生以来就一直在这些山间、村庄间穿行，从没有对它们产生过“美”的感觉，甚至还经常对要干许多的农活而感到厌烦和想逃避偷懒。也许，是因为此时此刻，丽和我处在一个山中的坟墓亭子里，她是女孩子，我是男孩子，男孩子自当保护女孩子，何况丽一向是人见人夸、人见人喜爱的女孩子，包括我也很喜欢她——尽管，那时我们都还不懂什么是“爱情”，即使是“友情”或者“同学情”，碰到一个男生一个女生在一块独处，有时也还是会成为别人的笑话。但丽此刻因为山间下雨而与我走在一块了，她感到害怕，我自然应该帮她“解难”。如此，在我的忽地转移视角，从亭中望向外面的自然景观的解说下，丽放松了害怕的感觉，也观看起风景来了。

　　这也大概是我第一次对大自然的美产生感觉的时候。不多久后，学校语文课布置写一篇关于旅游玩耍、参观某处风景的游记作文，乡村学校的小孩，外出旅游的机会那基本可以说只是传说，所以多数人都写写自己村子或者周边村庄中，在本地略微有点名气、或者带有点鬼怪妖精传说故事的古宅老屋和山窝河沟石洞地方，把去那里玩耍的经历当作游记。我忽地想起了这次割草时看山林风景的经历，就写了篇作文叫《观山林》，具体怎么写的记不清了，大概也是描述了一下当时在山林看到的景象，最后来个非常“学生作文式的抒情”结尾：“啊，我们的村庄、我们的祖国的河山多么美丽壮观，我要为了把我们的村庄、把我们的祖国，建设得更美丽富强而努力学习，努力作贡献！”

　　记得当时作文受到了老师的表扬，还当作范文来念。这个结果，还使得后来不少同学在写游记时，冒出一大串的同学写“观山林”然后感叹“祖国河山”的情景。现在回想起来，也许觉得那是纯真、幼稚且搞笑的，因为现在有几个成人会说，我要为了建设村庄、建设祖国而努力学习和作贡献呢？大多人都早已为生活日常中的衣食住行、工作、金钱、地位、名利等等世俗琐事，而烦恼而忙碌而勾心斗角了，要是与人谈说一些纯朴的理想和念头，甚至反倒是成了他人嘲笑讽刺的对象。

　　活丽说：“你说的那个丽呢？”

　　我说：“因为家庭条件原因，她后来初中都没有读完，就辍学出门打工了，后来就失去联系了，据说她很早就嫁人了——那时听到这个消息，我还难过了好久呢。不过，她在我心里的形象，始终还是当年那位勤劳能干、受大家喜欢的漂亮的农家女孩，尤其是那次在山林里与她一块看风景的情形，更是不会忘记。如今的老家村庄，早已变化巨大，再也不会有如当初的丽同学那样辍学的情形出现，但这些改变并没有我的什么贡献，我好像也没有如当初在作文里叫的口号那样，要为建设村庄建设祖国而好好学习和努力，早已沦为生活俗物。但是我知道，你有着纯真的心灵，你一直在读书学习积极上进，一直在悄悄地关爱和帮助他人，你也是如当年的那位丽同学一样，是位勤劳能干、人见人夸、受到大家喜欢的美丽活泼可爱的农家女孩，还有，你工作认真勤奋负责，同事们都把你当榜样。今天与你同行爬山，让我想起了往昔纯朴的同学和往事，还有自己曾经纯真、现已浑浊的心灵，为了向你靠近，我要变得少一些世故庸俗，多一些纯净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