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娘子洞
　　——栗溪游记之二
　　文/老庄友华

　　娘子洞隐蔽在一处林木森森的半山坳里。这里离仙人岩不远，两地隔川相对、清晰可望，按说也断不了瓜葛。或许有了仙人、再匹配一位娘子，有岩又不缺洞，方能更为圆满、更惬人意。
　　这条通向娘子洞的山路，铺满了红黄的落叶，蜿延于幽静的林间，途中还穿过了一座制作精美的牌坊。
　　这座石牌坊，已被岁月染成了黑色，自当有些来历、承载着几页真实的历史。惜乎来去匆匆，没有探访查询……

　　娘子洞的主人，形象很鲜活、传奇也新颖。
　　这位美丽又善良的娘子，长期显灵做一桩善事。当地的穷家小户，遇到红白喜事需要摆个酒席，去娘子洞就能有求必应，借出一篮碗碟之类的餐具，聊以遮遮自家的寒碜。当然，洞有洞规，香客必须遵守两条：一是借东西要还；第二，就是不偷看娘子。
　　有个愣头青，偏就坏了规矩。这天，他来到洞里，按常规匍伏于地、焚香祷告。等到赚出了款款而来的脚步声，就悄然偏头斜眼，偷看了娘子。这一眼，却看出了赫然一声匡啷——满篮瓷器立刻坠地、尽皆摔碎。
　　这个偷窥案，不管是包藏色胆，或者只是出于好奇心爱美心、忍不住就是想看看，动机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违规行为，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严重后果：娘子在慌乱之中迅速隐身，从此以后再不显灵。
　　然而，大山的子民们，还是一如既往的祭祀娘子。为她塑了金身，设了神案，多年来香火连绵不绝……
　　我不知道，这些淳朴的山民，是不能忘却美好的往事？是崇尚助人为乐的精神？是期望娘子再度显灵？还是相信娘子至今仍然灵验？
　　但我知道，娘子显然只是山民心底，而不是庙堂之上的神。不然，怎么能如此善良可亲、热心快肠，甚至腼腆羞涩、怯于见人，充满了山野乡村的生活气息，活脱脱就是一个凡人、一个农家女子的形象。
　　这位娘子，虽然被山里人拜为神灵，但若真依了仙界的标准，大概也就是荒野的小户、底层的草根。是以绝无孔子老子释迦摩尼们的赫赫威严，亦无传经布道拯世救民的宏大志向，自然也不会享有金碧辉煌的殿堂、悠扬深远的钟磬。

　　走进娘子洞，感觉到有些意外、有点沉重。
　　这个洞够宽敞的，足以容纳上百号人，只是几乎没有纵深。如果不是外侧封起了一道长长的人工石壁，这地方更像山崖的一处凹陷，很难说是天然的山洞。这名实之间，看来不无值得推敲之处。
　　人们在此筑墙封洞，也并非全为祭祀娘子。有碑为证，这里三百年前，也曾用来躲避战祸。此地不同于仙人岩，基本无险可守，大概也只能作为老弱妇孺的藏身之所。当然，人们基于相信：娘子不会为难、而会护佑逃难者们，也能多出一份安全感吧。
　　娘子洞里有些幽黯，也很封闭，说话声脚步声，都会从石壁上弹回成嗡嗡的回声。朝洞外看，人工石墙并没有砌筑到顶，还留有一线灰白的天空，并爬进来几根荒藤野蔓。这石墙下方，有不少烟熏火燎的痕迹，完全就是人间烟火。往洞内看，里头一片隆起形同戏台，却又恍若仙居圣地。
　　走近台前，见到大堆的香灰，上面还插有几枝残香。我有些疑惑：人们现在如果不缺餐具，还能向娘子祈求什么？
　　走到台上，俯身看看，又发现残香的后面，赫然立着一尊神像。此神两尺来高，已不辨男女，不经意会错认成一截石头。用手托起，这段木材竟是轻飘如泡沫，遍体密布着针尖大小的孔隙，一层早已斑驳褪色的油漆，却还依稀可辩红绿……我真不愿、更不能亵渎这雕像为一段朽木！
　　这就是神？这可是人们常年祭祀的娘子？捧着这尊木雕，手上有清晰的质感，心底对这人造之神，仿佛突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直截、透彻……

　　娘子洞的水源，传说富于想象、却过于奇诡。
　　我们的向导，说到水不止是想象新奇、丰富，还与仙人岩又扯上了瓜葛：仙人岩的吃水，当然要靠娘子洞。水怎么过去？那简单。从前就在这两架山当中，牵起蛮长的一匹白布，水从布上就流过去哒。娘子洞的水哪里来？嗨，洞边上的勒个水井，等于就是神井！
　　深山里普遍而长期缺水，山民们多一些关于水的想象与期盼，其实也正常。相传：娘子洞的水井深有九丈，不可探底，井水取之不竭。不管风调雨顺、还是水旱成灾的年景，井水都不干也不溢，总是离井口尺把高。这井水要是溢出，就预示这一方有大灾难、要大出血。这里最后一次溢井，还是日本人来的时候。文革也闹得好紧张，水都漫到了井口，差一点就溢出来，天天都有人来打探，不过危险终于还是过去了……现在，这井里还是水盛如故、水清依然。
　　于是就怀了些许好奇以至虔诚。寻到了井边，但见井旁立有石碑，井口护着石圈，也该算有模有样。然而，当我用手电下照井底之际，却不由悚然一惊。惊得目瞪口呆、心底发慌——哪来的深有九丈？如今早已不满三尺。哪里有清水盈盈？如今只有土石垒垒！
　　其实，这水井只要普通寻常有点水，我们脑子里，或多或少还能存续一些神奇。问题是，出乎意料的是，这水井干涸得竟然如此决绝。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相信这些传说，也不知道：这些人是真搞不清楚状况，还是根本不愿相信、或不忍说破这残酷的真实？

　　娘子洞的种种传说，与这一方水土，这里的人民及其传统、文化、生活、理想……无疑存在深度的关联契合。当然，传说是一种变形的折射，少不了浪漫的想象，也必有选择性遗忘。
　　传说总是充满了生命力、神秘感。有人说：就是坚硬的石头已然生锈，传说依然可以鲜活如初地久天长。许多传说，如此这般变成了神话，人们有意无意就造出了神来。于斯可以看出：不同的人，需要不同的神。

　　本文系【张乃斌旧作新编】。曾于1987年10月20日发表于《荆门报》，1988年2月，获《荆门报》“可爱的荆门”散文征文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