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训山
　　南朝梁丘迟《与陈伯之书》云：“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而清人高鼎《村居》则云：:"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似乎清朝的天气要比南朝时暖和些。是的，眼下的江南二月，就早已春风似剪刀，为柳树裁剪出袅袅青丝了。
　　李渔曾于《闲情偶寄》中专道杨柳之妙：“柳贵于垂，不垂则可无柳。柳条贵长，不长则无袅娜之致，徒垂无益也。此树为纳蝉之所，诸鸟亦集。长夏不寂寞，得时闻鼓吹者，是树皆有功，而高柳为最。总之，种树非止娱目，兼为悦耳。目有时而不娱，以在卧榻之上也;耳则无时不悦。”西湖边上就专有一景“柳浪闻莺”，我曾浏览，那一树树临水照影的，都是杨柳。
　　柳树是多情的物件。早在两千多年前的《诗经》，古人就已经这样吟诵道：“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衷。 ”江南多水，水边多杨柳，水的清清亮亮的柔，伴着杨柳袅袅娜娜的柔，如果再加上江南女子甜美雅致的柔，便是韵味十足的江南了。
　　志南有诗云：“.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桃红柳绿，自是人间佳境。杜甫有诗云：“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极简的黄绿蓝白四种色彩，却画出西蜀的早春迷人之处。王之涣诗道：“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刘禹锡诗道：“.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幽怨和欢悦，都因杨柳而呈现出朦胧美的意境。
　　但他们说的都是杨柳，而江南，似乎看不到旱柳，这使得流寓此地的我，又忍不住思念起故乡来。
　　故乡小村没有那种“万条垂下绿丝绦”媚态万种的杨柳，它只有平凡的旱柳。
　　故乡是豫东一个不知名的小乡村，故乡是不太注重风景而比较注重实用的。
　　小小的乡村里，旱柳很多。池塘边，村落旁，路边，都可以望见它平实的身影。唯独院子里是不许种柳树的。因为故乡有个规矩，人死后，孝子的哭丧棒就是用柳树的枝干做的。埋完死者之后，哭丧棒就插在坟上。有些哭丧棒因为季节得宜竟然成活，慢慢长成大树，正应了那句“无意插柳柳成荫”的古话。
　　家乡种旱柳，是因为它的木材硬实，枝干也可以实用。不象杨柳，"绊惹春风别有情，世间谁敢斗轻盈。楚王江畔无端种，饿损纤腰学不成。"杨柳除了做个摆设的风景，再也帮不上乡亲什么忙。
　　比起泡桐，白杨来，柳荫很浓，足以夏日乘凉。在田里忙过一阵之后，在柳荫下和几个同伴打个扑克，聊聊天，下下象棋，军旗，农家自创的五步棋，被凉风吹着，听蝉声唱着，的确是一件很写意的事。
　　柳树落叶很晚，往往已到初冬，百树凋零已尽，它才恋恋不舍地将旧叶丢落。然而新春刚至，群树繁花还在冰雪下酣睡。它就又好奇地张开了鹅黄的眉眼。柳树一绿，就似号令骤下，桃花嫣红，梨花雪白，油菜花儿金灿灿，蜂飞蝶舞、莺歌燕舞。千树万花的娇艳哦，和那红男绿女们一起，一层层的碧潮，一波波的艳色，便蜂拥而来，将豫东大地装扮得美不胜收。
　　旱柳顾名思义，是一种很耐旱的树，豫东属于北方，雨水少，时常干旱，能在这坚持的，就一定得是刚强的，坚韧的。美国作家梭罗曾经说起柳树的韧性：“难怪古人用它的木料作圆盾，除了整棵树都可派上用场之外，还因为它不仅柔韧易弯，而且耐磨性好、有弹性，受一次打击不会破裂，而且马上闭合伤口，不让伤害播及别处。”
　　旱柳的枝条长得虽没有杨柳般袅袅细长，但也自有一种柔情，碧绿如烟。我儿时喜欢折柔软的柳枝做头冠，坚硬的柳枝做棍棒，和小伙伴们玩打仗的游戏。也可以用柔嫩无叉的柳枝拧制成柳笛，吹起来虽不成腔调，但清脆响亮，也自有一番乐趣。
　　常年在外流浪的我，多么期盼自己就是那一株坚守家园的旱柳呀，可是命运却多般捉弄，只得寓居江南。每读清代周志蕙的那一首《柳》诗： “岁岁逢春春可怜，争禁三起又三眠。丝丝愁绪随风乱，濯濯丰姿著雨妍。古渡欲牵游子棹，离亭留赠旅人鞭。一声长笛河槁晚， 回首苍茫几树烟。”抚摸他乡缕缕柳丝，不禁就动了乡愁，想起家乡的亲人和乡亲，泪便涔涔然欲出了。
　　施肩吾《折杨柳》云："伤见路旁杨柳春，一重折尽一重新。今年还折去年处，不送去年离别人"每次回故乡，熟识的乡亲的身影便会少上一两个。而不相识的青少年乃至儿童，却是日渐多了起来。《世说新语》载：“桓温过金城，见前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自己每次站在故园柳前，想到自己也是将垂垂老矣，依然是一个浪子，;心里便很不是滋味，何尝不有万千感慨！。
　　唐代诗人裴说云：“高拂危楼低拂尘，灞桥攀折一何频。思量却是无情树，不解迎人只送人。”他的意思是柳不如人多情。
　　李商隐却叹息：“永定河边一行柳，依依长发故年春。 东来西去人情薄，不为清阴减路尘。”却是叹息人们熙熙攘攘，为名利奔忙，却不肯在柳荫下停下一会，欣赏一下路边的风景。
　　人呀，何尝如那柳树。人如飘萍，漂到哪是哪，柳树却有根，有情。每次离开，和你依依惜别。每次归来，等你，迎你，让你发出惊喜的赞叹：“哦，你还在这里！”
　　虽然做不到，还是借梭罗的话做结吧：“、、、柳树啊！柳树啊！愿我永远拥有你可贵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