蔑匠街

　　1.

　　蔑匠街没超过一百三十五米
　　她从来不数自己脚步
　　只低头看青条石、大麻石上暗蚁纹
　　找隐秘的白，隐秘的红
　　一种用来呼吸
　　一种用来和自己经络里的置换

　　2.

　　李家那口老井和一棵老榆树，已经四百多年
　　每夜举头向东，最亮星星定定瞅她
　　有时候黑乎乎、湿漉漉、空蒙蒙
　　什么也没有
　　她习惯老李家借宿
　　李家，与她未见过的奶奶同宗

　　3.

　　漂泊，停留
　　它们之间榫头总漏风，吱吱呀呀
　　也好，太阳底下矫正不了的
　　交给月娘娘调零
　　每调一次，她重新活过来一次
　　虫语、蛙鸣，你高我低一次


　　西塘来信

　　1.

　　走过石皮弄五十二号
　　天，就暗了下来
　　余庆堂不远，转过一个人的眼神
　　木桌上女儿红
　　是你喜欢的十年陈酿

　　2.

　　隔壁梨园京胡
　　抖弓促响，执盏人洒掉半杯老酒
　　突然安静的样子
　　像朵莲
　　木刻，砖刻，石刻，一朵接一朵
　　无言语，叫心疼

　　3.

　　十几棵黄栌，喘息厉害
　　我要继续在小屋，雪没有去年飘得早
　　无法堆雪人
　　屋内熬得山药小米粥，噗噗冒热气
　　你哈暖自己跑过来
　　梦中，苹果红透

　　4.

　　木格子窗外，水波漾动鹿角苔
　　那么绿又那么低
　　透明小泡泡，和水说
　　还是和远去的乌篷船说
　　双龙桥上咖啡身影，莫名恍惚一下
　　摇橹人连续摇他的橹

　　5.

　　高出视线的墙体，比树林密集
　　不知遮住多少星星
　　踏进那座似曾相识的楼
　　三个十二层，四面透着风的运载梯
　　我上去了，怀抱什么已忘记
　　你说山里建设受天气影响，我想看

　　6.

　　任自己漫无目的，很罪恶
　　可冒险不是
　　上升和眺望的过程，岂止二十四回
　　其实我想停下来
　　收工始终变数
　　夜里空气生长倒刺，你的胡子呢

　　7.

　　陷入小情小调，令人不齿
　　爱走巷弄成为一种病症
　　幽长曲弯，深入后鲜活的紧张
　　初见你，那条山径与其多么相似
　　重复湿热后为自己开具处方
　　草豆蔻九钱，陈皮、木香、党参、山楂、当归少许


　　乌镇来信


　　1.

　　说安渡，一个坊
　　它们挂在长满深浅不同的烟灰墙上
　　或者那条街都是
　　与天空夹守，无便利与顺达
　　像尘世绝望的声嘶力竭
　　灯光里的橘红让人迷醉，也迅速枯萎成
　　门内虚掩的无

　　2.

　　木心赶不了马车
　　丢给四面八方涌来的找寻
　　民国旅馆前，绿邮筒发出暧昧邀请
　　所有复制与拷贝
　　休要参考卷宗中立正的黑
　　薄脆的易碎品，仅作为馆藏膜拜
　　留声机曳出《天涯歌女》，以及木心的废谷
　　适合月光里的红摩挲

　　3.

　　“你们看画，我看你们的眼睛”①
　　她看不看，无说你也清楚
　　飞谢的叶子
　　偶尔会是一枚滚落的红
　　擦过眉睫，那滴冰凉陡然灼热
　　哗啦啦大片雁声
　　留言黛瓦，留言老墙，留言一口院中
　　深井

　　4.

　　认真想念，已经频发症候
　　只有染红的乌金一次次从巷口抻长孤影
　　母亲方言上灯时飘来
　　疲倦窝进盛满水的夜色，撒开手
　　放任和被吞没
　　听埙穿透记忆的墙，回旋呜咽深邃成
　　魅惑符码
　　投递给俯下身体的星星

　　5.

　　写春眠不觉晓
　　还写白日依山尽
　　她什么也不写，仅盯着水里天空
　　鸬鹚啄食不安分的云朵
　　无数省略号小石子一样匍匐水底
　　乌的、灰的、青的、红的
　　很多不规则
　　流经它们，能携起触到远么



　　注①，自木心语，中国当代文学大师、画家。


　　2016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