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漠
风很清冽,但我们不觉得有多冷,因为阳光很灿烂。远望尼亚加拉瀑布,我们感受到另一种美:瀑布旁边的草坪上有很多黄色的小花,它们隐藏在绿树中间,却非常醒目,加上白色的飞鸟、蓝色的潭水以及白色的飞沫,整个画面非常壮美,色彩有点像19世纪印象派画家莫奈的油画——既壮美又柔和,还有一种悠远的意境,似乎一下就能把人拉进另一个时空,那里没有人群,没有飞鸟,甚至没有彩虹、没有瀑布,只有另一种东西,或者说另一种氛围。简单地说,就是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忘掉过去、当下和未来。
再待了一会儿,我们就离开了。游历尼亚加拉大瀑布的时间虽短,但行程算是非常圆满的,该看的都看到的,该感受的也感受过了,没留下什么遗憾。
往前走了一段路,我们看到了一个驾着马车招揽顾客的当地人,他的马很漂亮,体型很庞大,尤其让人惊讶的是,这种马的蹄子非常大。如果你熟悉国内的马,就会明白我的这种惊讶。国内的马就像猎豹,很是精干,蹄子也相对小巧,跟它们的身子非常协调,但这种马有点牛的味道,看起来非常粗壮憨实,蹄子格外大。这么大的蹄子,我从来没有见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它属于西洋马。我过去也见过一些西洋马,它们没有这么大的蹄子,不知道这种马属于什么品种。
一路上我们都在谈论旅游,大家根据不同的功能,总结出了三种旅游:第一是增长见识的旅游,可以让人看到另外一种世界;第二是健身的旅游,相当于一种户外活动;第三就是我这样的旅游,也就是以文化交流为目的的旅游。不过,对于跟着我一起出来的朋友,旅游还有另一重意义,就是朝圣。这两天晚上,他们都在共修,做一种净化心灵的训练。对他们来说,这是一次非常难得的机会,至于去哪儿,看什么,他们其实并不在意。因为,一年之中,让他们像最近几天这样,放下一切,跟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升华身心的机会,实在没有太多。
当然,有些人也在乎去哪儿、看什么,所以他们很羡慕旅行家,有些人还很羡慕美食家。在诸多的“家”中,这两种“家”大概是最让人羡慕的。我也觉得旅行家很不错,他们可以到那么多地方,见识那么多文化、那么多世界、那么多种生活形态,也挺好的。但美食家我不怎么羡慕,因为我吃什么都很香。比如,这次出来,婷妈专门给我们烙了些饼子,因为放的时间有些久了,大家都不太爱吃,但我仍然吃得很香。对于这一点,同行的朋友觉得非常惊讶,他们觉得,这么硬邦邦、冷冰冰的饼子雪漠老师都能吃下去,真是难以想象。我自己却觉得这很正常,也不觉得硬邦邦有什么不好,反而觉得硬点好,有嚼头,越嚼越香。实际上,在我口中,任何食物都很鲜美,没有不鲜美的食物。
关于对待饮食这一点,我有点像释迦牟尼,释迦牟尼有八十种随形好,其中一种是他的唾液,传说中他的唾液属于一种特殊物质,会让进人他口中的所有食物都变成上等的美味,我也有点这个味道。不过,我觉得这不仅仅是唾液的原因,还因为我们都明白食物的本质——食物就是为人提供能量的,好不好吃都是这样,只要没有坏,对身体没有危害,我觉得就很好,没必要在味道上太多地挑剔。但美食家不这么认为。我常开玩笑说,美食家的舌头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他们能辨别出味道和口感上最细微的区别。谈上师就是这方面的专家,他们家非常擅长做鲍鱼。曾经有一位厨师专门到他们家去学习如何做鲍鱼,足足学了八个月,才真正做出谈家鲍鱼的味道。后来,这个厨师因此而名扬天下,连法国的贵族都请过他做这道菜。所以,许多时候,在美食家眼中,菜谱就像武功秘籍,有些是秘不传人的,他们称之为“私房菜”。据说,谈上师昨天请我们吃的点心之中,有一种非常好吃的酥皮点心就是谈家的私房菜。
途中,我们还谈到了国内与西方的另外一些区别。比如,西方的一些上师身边很少有专职弟子,他们的很多弟子都有自己的工作,只能偶尔在下班后过来护持一下道场,也会定期地策划举办一些活动,他们没有我们那样的全职志愿者,没有人将全部身心都投入文化传播的事业。
谈到这个话题时,我们的车子经过了尼亚加拉河上游,这里就是尼亚加拉大瀑布的源头。尼亚加拉河上游的水流非常平缓,水面平整得像是一面镜子,越是接近形成瀑布的那个断层地带,就越多小岛和乱石,尼亚加拉河水流的方向完全错乱,出现了无数漩涡;河水也开始发怒般地咆哮。无数的水流咆哮着冲到河床的断层处,顿时飞流直下三千尺,几乎在刹那之间与瀑布下方的水面相撞,发出更大的嘶吼声,卷起千堆雪…那场面真是壮哉!
小车渐渐远离了瀑布景区,瀑布的声音越来越小。一切又回到了静寂之中。沿途,我们看到了一些古老的建筑,不知道是作什么用的,好像是石头砌成的,隐隐透着一种历史的沧桑。据说,尼亚加拉瀑布也很有历史,最少在七千年前就已存在了,当时的落差,科学家估计有一百多米,那时的壮观,恐怕是现在不可能比的,但一切都过去了。此时的壮观,在若干年后也会成为一种历史。如果那时的当地人看到我的这本书,或许会惊讶地说,原来尼亚加拉瀑布曾经那么的壮观。但是,到了那个时候,这块土地变成了什么样子呢?说不清。用大石头在这里建房子的人,也不知道一百年后、几百年后世界上会出现钢筋混凝土,不知道世界上会出现参天的高楼大厦。而我们也不知道,一百年后,或者几百年后,当时的人们又会用怎样的眼光看我们住过的房子,以及这个时代的生活留下的所有痕迹。
回到小镇时,已是晚饭时间。文韬带我们去了一家来自美国的连锁餐厅,吃牛排和羊排。今天的饭菜也很美味,而且牛肉和羊肉的质量都很好。我在国内也吃过很多羊排,西部人本身就喜欢烤羊肉吃,对如何吃羊肉也很有研究,但这里又是另一种新吃法——这里的口味比西部的要重,调料也不多,但分量很大。而且当地人的口味也有很大的区别,有人喜欢吃全熟的,有人喜欢吃七分熟的,有人喜欢吃半熟的,有人喜欢吃两分熟的,甚至有人喜欢吃全生的。所以,这里的羊排也分五个级别。此外,他们还会配上一些青菜,不多,主要是生菜,他们叫沙拉,还有一点主食,一般是土豆泥或米饭。像这么吃,身体摄入的热量实在太大了,怪不得当地有那么多胖子,估计美国和加拿大的饮食习惯都差不多。
在今晚的加拿大街头,我们遇到了一对很胖的夫妻,肥胖似乎没有影响他们的健康,也没有影响他们的好心情,看到我们的时候,他们非常友好地朝我们点了点头,我们也向他们友好地点了点头。这似乎是所有当地人的习惯。
今晚有点凉,可能是因为吃完饭时有点晚了。清冽的风吹来,虽然不至于非常寒冷,但也着实有些凉意。幸好,我们都穿了薄外套,否则就有可能会着凉。好不容易出一趟远门,看看另一个世界,探访另一种文化,如果被疾病给干扰,就太不划算了。夜晚的尼亚加拉小镇灯火通明,路边有些喷泉在连续不断地喷水,璀璨的灯光投射在水柱上,水柱也变得五颜六色,非常美丽。因为色彩艳丽,这里的夜景有了一种奢华的味道,这是我在美国的很多地方很少看到的。看来,加拿大人比很多美国人更喜欢缤纷的色彩。
在这样的街头行走,我们都有一种同感:当地不可能出现大作家。我的意思是,加拿大太适宜生活了,缺少一种冲突感,整个氛围非常的和谐安逸,对生活来说,这是一件好事,但是对作家来说不一定好。不过也说不定,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门罗就是加拿大人,说明加拿大人如果好好写,也可能会成为了不起的大作家。但是,这样的土地几乎不可能诞生《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罪与罚》这样的作品,这是文化土壤和文化氛围所决定的。
因为,生活在这么悠闲的环境之中,大部分人都会缺乏一种向上的、向生命的最深处叩问灵魂的动力。伟大的思想需要痛苦的生命体验作为催化剂。而这个小镇,甚至这整个国家,都离这种氛围实在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