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每到一个地方，哈哈都要买一条当地烟。我们劝她一包一包买，她瞪眼：“我特么还活不过这些烟？”
　　半月前一个晚上，凌晨一点多。
　　她在广州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老洛，我中奖了。我可能真特么活不过这些烟。
　　声已半醉。
　　我说，咋了。
　　她吐了一口烟，砸吧嘴说，胃癌。使使劲没准能拖几年，不使劲，上辈子全用来积德，也就一年。
　　我说，别闹，严肃点。
　　哈哈便很严肃的说，老洛，我要找个地，让一个男人爱上我。
　　我说，然后呢？
　　她灌了一口酒，乐着说，然后，在他最爱我时，我刚好离世。就让他疯狂的想我、恨我、念我。不管怎样，只要他不死，我就活在他的回忆里，这算不算续命？
　　我说，草，这特么算诈骗。

　　二
　　两周后，哈哈果真来到我的城市。
　　想去丽江，赶上台风，阴雨连绵。在家困了几天，她又要看海，可我住的地是内陆。
　　她很大度的打了折，那就海洋世界吧。
　　海洋馆，看人鱼表演。
　　不大的场地，坐了四排人。对面是一个超大的玻璃缸，足有电影屏宽。五个穿着比基尼的人鱼少女，在里面围着一个王子踏水而舞。
　　演王子的男人，看上去很忧郁。额头有些鼓，眼眶很深，留着干爽的毛寸。收紧的腹部，露出几块腹肌的轮廓，释放出钢铁般的质感。
　　我预感要糟。
　　果然，哈哈叫了一声“我去”，跟着像一颗走火的子弹，砰地站起，砰地冲到玻璃缸前。
　　几厘米的玻璃板，一面是蔚蓝的海水，水中浮着一个幽暗的男人。一面是七彩的舞台，舞台上站着一个余生同样幽暗的女人。
　　目光交汇，水里的男人，突然吐了一串长长的水泡。

　　三、
　　哈哈的计划是这样的——追上这个男人，用尽余生力气，让男人记住她。
　　现实是这样的——这男人患了解离性失忆症，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忘记她。
　　我私下劝哈哈，人家一出场就自带无限免疫，要不换一个？
　　哈哈不说话，咕咚咽酒，咽了几杯，一张嘴就是:“我X他妈的老天爷……”
　　托人查了男人。男人叫泽，25岁，在水族馆做了三年舞美。一年前，不知为何，患上解离性失忆症，据内部人说，最多能记两月的事。好在这失忆又不是什么都忘，基本的生活常识和工作流程，都还记得，馆长又是泽的远亲，这才在水族馆工作至今。
　　时间紧迫，哈哈决定耍赖，连追都不追了。
　　一天下午，等泽回家，哈哈跨上去便挽住泽的胳膊：“亲爱的，我出差回来了。”
　　泽愣住，当场想报警。
　　不等泽拿出手机，哈哈淡定的递过一包保健品：“我还要回公司加班，记得每天吃啊。”
　　扔下就跑。
　　第二天、第三天，天天如此。
　　一个周零三天。当哈哈转身要走时，男人终于忍不住问：“今天还加班么？”
　　哈哈回身，用尽一生的美好，甜着嗓子说：“不啊，今天我休班。”

　　四、
　　两人恋爱一个月。
　　“写，”哈哈把腿放在茶几上，吊着牙签懒懒道，“2015年4月30日，在一个鹅毛大雪的夜里，我和亲爱的哈哈在日本神奈公园相遇。”
　　泽点头，拿起笔在本上刷刷写。写了一半，抬起头迷惑：“昨你不是说，我们去年4月还在北京学花艺？”
　　哈哈坐起来，想了想，很真诚的问，亲爱的，今天的药吃了么？

　　我们三吃饭。哈哈半道出去结账，泽悄悄凑过来低声道：“老洛，问你个事呗？”
　　我心虚，端起酒说，别问我，哈哈说啥就是啥。
　　泽啊了一声，低声道，你当年追她，真被拒了十五次？
　　我去你娘舅的十五次。
　　看我咬牙不语，泽摊开本子，很是坚定的写：“你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个为你拒绝了8个男人的哈哈。”
　　我去你娘舅的8个男人。

　　写着写着，泽眼角就红了。
　　我递过酒。
　　泽接过，仰脖而尽，苦笑：“她那么好。我呢，超过两个月的承诺，都给不了。”
　　照内部人说法，泽很难记住两个月后的事。
　　我看他难受，拍拍他，指着本子道：“你记。哈哈第14次拒绝老洛时，曾指着他鼻子骂，超过两个月的承诺，就是放屁。”
　　他仰头问，真的？
　　我点头。
　　他大喜，孩子一样扑来抱我。

　　泽其实就是个孩子。
　　又一次，凌晨3点。我睡的正死，就听有人砰砰砸门。
　　开门，泽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我让他进来。他不进。
　　我说，你不进，我关门了。
　　他说，你关门吧，我就想在这站站。
　　我无语，提了一瓶威士忌，坐楼梯上同他喝。
　　喝完一瓶，他靠着楼梯在黑暗里喑哑道，老洛，我想哭。
　　我说，哭啊。
　　他点头，眼角里瞬间闪出两行泪光。
　　我说，X，你玩真的。
　　他边哭边背：2015年9月2日，泽和哈哈在南京雨花台观星。晚上，流星似火。哈哈许愿，这辈子不要车不要房，唯愿泽永远永远记住她……

　　五、
　　离两个月的记忆节点越来越近。
　　泽如临大考。
　　每天早上，捧着写满过去的本子，在屋里一条一条背。从东京的樱花，背到天津的瓷房子，从西藏的第一场雪，到泰山的第一缕阳光。
　　他一丝不苟的背着这些并不存在的记忆。与此同时，楼下练歌房里传来女人矫情的歌声：“啊哈，给我一杯忘情水……”
　　晚上，哈哈起夜，泽光着膀子，在台灯下背。哈哈靠过去，叫了一声，泽不应。再叫，还不理。走到跟前，就看泽背的泪流满面。
　　哈哈夺了本子，哄：“不背了，乖，不背了。”
　　泽点头，跟哈哈乖乖上床。
　　黑暗里，哈哈抱住泽，说，要我。
　　泽一个反身，气息便凶狠的喘起来。
　　“这样会不会好记些？”哈哈在底下说。
　　“啊？”
　　“哈哈，通俗上口，多好记。”哈哈在泽耳边一字一顿道，“哈哈，这辈子都要记住啊。”
　　泽点头，喘的更凶：“哈哈，这辈子都会记着啊。”


　　六、
　　两个月后第一天。
　　我早早赶到泽家中，开了门，哈哈满身面粉，朝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泽还没醒。桌上已摆了丰盛早餐。像庆祝某个欢愉的节日。
　　我说，哈哈，不对啊。这都两月了，你见过他家人么？他和家人联系过么？
　　哈哈踮着脚揉面，越揉越用力。
　　我掏出手机念，解离性失忆症，多为重大精神刺激所致。患者无法接受刺激，便产生选择性失忆。
　　哈哈把面团一丢，打开门道，老洛，你滚。
　　我起身，望着哈哈一字一句道，哈哈，这不对啊。

　　海洋馆。找到馆长，据说是泽的远亲。
　　“那一年，村里搞集体经济，开了一个加气站，把人都拢到站里上班。一年前，炸了一个罐。23个人，把我们这一脉都死尽了，就剩下我和泽。我当时带着泽赶到现场时，那孩子一看尸体，就晕了。回来以后，就得了这病。”馆长嘿嘿笑了一声，眼神跟着混沌起来。
　　哈哈的眼神跟着也混沌起来，拉着我就往门口冲。

　　回家，一开门，泽正坐在饭桌前，津津有味吃包子。
　　哈哈咽了一口口水，坐到桌前，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哈哈说，咸了，你就口豆浆吃。对了，你还记得我叫啥?
　　泽放下包子，擦擦嘴，一字一句道，你叫哈哈，你是我的女人。

　　七、
　　我和哈哈暗地里找了一位心理学朋友。
　　朋友哈哈直乐：“搞什么？两个月就会忘记？这病哪那么夸张，只要你朝夕陪着他，他就不会忘记你。”
　　哈哈问，如果他再受刺激怎么办？
　　朋友说，那得看啥样的？
　　哈哈说，比如，女朋友得癌症死去。
　　朋友不笑了，面色一紧道，那这病就会很夸张。轻者，发展为解离性人格分裂症。重者，忧郁过度，自杀。
　　哈哈点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如何让他忘了我？
　　朋友说，简单，你找个理由，消失在他生活里，最多三个月，准忘。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为了泽的安全，哈哈必须在发病前，离开他的生活。
　　回去路上，哈哈坐在车里沉默。
　　雨水漫天而降，冲洗着这个高温的城市。
　　我发动车问，去哪。
　　她说，回家啊，做饭。
　　我说，回哪个家？
　　她不耐烦道，还能是哪个？
　　我点头说，回家好啊，回家收拾下行李，找个理由……
　　她在后面终于泪流满面的吼，回家，做饭！

　　八、
　　哈哈还是离开了。
　　离开第一个月。
　　泽在家疯狂找那个记满过去的本子。翻箱倒柜的找，没白没黑的找。每次进门，泽坐在满地抽屉间，喘着粗气，一抬头，通红的眼里满是戾气。经常是这样，找着找着就勃然大怒，就坐在角落掰着指头黯然不语。
　　我宽慰他说，找不到就算了，哈哈不是说了，很快就回来。
　　他摇头，似乎预感到什么，拿起一个本子，爬在地上恶狠狠地写：2015年4月30日，在一个鹅毛大雪的夜里，泽和哈哈在日本神奈公园相遇……
　　晚上，泽把新写的记忆拍给哈哈看。
　　哈哈看完说，哎呀，你都记混了。别写了，等我回去吧。
　　泽问，你啥时候回来。
　　哈哈断断续续的说，我们要进沙漠了，可能好几天没信号。

　　泽从此便不写了。
　　泽开始沉默。
　　坐在沙发上望着电视沉默。坐在窗口对着街上车水马龙沉默。坐在小区花坛边，和一堆上了年纪的老人一起沉默。
　　我以为他不开心。
　　不是。
　　有一次深夜，我应酬完毕，开车路过财富广场，就见泽直挺挺坐在椅上。
　　我走过去，他还是那样沉默。我第一次发现，这沉默原来带响，惊心动魄的响。那是时光剥离记忆的声响，是记忆从每一根神经被连根拔起的声响。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泽一定在战斗，单枪匹马、艰苦卓绝的战斗。敌人是时光，子弹是记忆。弹尽粮绝，他被时光扛在肩上，一把扔进洪荒。

　　哈哈离开一个半月。
　　那天晚上，我在单位加班，派出所来电，让我领人。
　　一进去，泽血流满面，坐在角落阴沉沉发呆。
　　被打的人是酒吧驻唱老黄，一见我，揪着我衣领吼：你兄弟是不是有病？我特么就说了句，我哪记得唱没唱过《像鱼》，他上来就是一拳……”
　　话没说完，泽冲过来，又把老黄扑地上，边打边吼：“我X你妈的不记得！”
　　三个警察来拉，硬没拉开。扳着老黄的手，青筋四起，乳白色的骨节啪啪作响。
　　那一刻，我知道，泽死死扳在手里的，其实是那些哈哈出现过的记忆。一字一句，一砖一瓦，哈哈走过的路，看过的海，吃过的菜，在老黄那点过的歌，他都要紧紧攥住，不容更改，更不容有二。

　　从派出所出来，我找了个地，请他两喝酒。
　　喝大了，三人提着酒在马路瞎晃。
　　老黄啐了一口血：“多大点事，不就是《像鱼》么。”
　　老黄唱，我要记住你的样子，像鱼记住水的拥抱。我要忘记你的样子，像鱼忘了海的味道。
　　泽在歌声里泪流满面，扳着老黄声嘶力竭的吼：“对吧，对吧，我就说你唱过！”

　　九、
　　哈哈离开三个月。
　　有一天，我敲门进去，泽又在屋里翻箱倒柜。
　　我说，你找啥呢？
　　他气喘吁吁说，找本子啊。
　　我说，你找本子干啥？
　　他一下就楞在那。
　　我说，你应该是找手机吧。
　　他拍拍脑袋，是啊，昨天我手机找不到了。
　　递给他一部新手机。
　　他接过，开机，里面一片空白。边存我的号码边嘀咕，怎么就想着找本子。

　　去他和哈哈从前去过的酒吧，选他俩坐过的位子，点他俩吃过的菜。等菜上齐，我问他，怎么样？
　　他眨眼，什么怎么样？
　　我很满意，举起酒杯道，干杯，天长地久。
　　他嘿嘿笑说，狗屁天长地久。超过两个月的承诺，就是放屁。
　　我一身冷汗。
　　他从口袋里啪地扔出半包烟。打开，里面倒插着一根许愿烟。
　　“我下午挪床时找到的。我当时许的啥愿？”他问。
　　我说我怎么知道。
　　回身，舞池里红男绿女，人声鼎沸。一束强光打来，我猝不及防，再睁开眼时，满眼都是光晕。
　　泛白的光晕里，我看见哈哈就坐在我们旁边。哈哈把这烟举到头顶，虔诚无比的呢喃：“愿我离去后，他走过的每条路都光明，遇见的每座桥都坚固，相逢的每个人都善良。”

　　十
　　哈哈离开六个月。
　　北京肿瘤医院。
　　我推开门，床上的哈哈指着我，虚弱的骂，狗东西，现在才给我送烟。
　　泽跟着从身后闪出来。
　　我说，给你介绍一位新朋友，他叫泽。
　　泽站出来，很礼貌的笑了笑。
　　哈哈望着泽，哆嗦了一下嘴唇。
　　泽探了身问，您说什么？
　　哈哈又哆嗦了一下嘴唇，冲我骂，老洛，你个狗东西，我的烟呢？
　　那一天，病房里来了很多朋友。我们围着哈哈，嬉笑怒骂。泽冷落其间，有些尴尬。
　　回去路上，泽开车，闷声不语。
　　我说，你咋了。
　　他说，你朋友好像很不喜欢我。
　　我说，你确定？
　　他想了想，点头说，我确定。


　　哈哈离开两年后。
　　泽有了新的女人，名叫红。
　　在家喝酒，泽去厨房炒菜。
　　我递给红一张纸，上面写满地名。
　　我说，带他去看看吧，这些都是他曾经很想去的地方。
　　红点头，望着纸惊呼，哇，都好美。
　　从日本的东京，到天津的瓷房子，从西藏的第一场雪，到泰山的第一缕阳光。

　　我唯独没写神奈公园。
　　因为我清楚的记得，哈哈和泽是在那相遇，那是属于他们的私密之地。
　　第二年冬天，我去神奈呆了两个周，没等到一场雪。
　　我坐在回国的机场，看行人匆匆而过。
　　我知道，我同这些路人的相逢有且只有这短暂的一刻。多年以后，这短暂的一刻，将被生命的长河彻底抹去。我们从未照面，我们从未相逢。
　　时光安排了每一场相逢，又从不给每一场相逢作证。
　　那，哈哈，请你放心。
　　只要我活着，2015年4月30日的神奈公园，就一定下了一场鹅毛大雪。你和泽就一定在这场雪中相遇。
　　我愿意用余生为这场雪作证。
　　我愿意用余生同时光对质每一场短暂的相逢。
　　2019.6.15
　　献给X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