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恩亭处在楚州永怀路边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公园里。我在淮安的时候，开店的御庭园离这个小公园甚 日里往来穿梭，倒也不十分留意这一处地方，唯看到周遭的绿树参差，期间罕见有往来出入者，应该算是一个寂寥的所在。
　　江北的冬日季候特征似乎比江南明显得多。年底将近，几场大雪接连不断，梁红玉路上的车流枯竭，正是到了我可以偷闲的时候。犹记得那个冬雪潇潇的日子，踩着厚厚的雪花，不经意间走进了那个寂静无人的小公园。白雪覆盖之下，不论是白杨还是蜡梅，或者银杏，都化做了玉树银枝。只有宝塔形状的柏树却有着十分地坚忍，不时在阵阵寒风里抖落积雪，依旧不屈地昭然着他苍翠的本色。
　　公园的中央是一座小亭，伫立在铅云密布，落雪纷然的冬日里，亭角飞檐坚定地指向茫茫天空。亭子的正面挂着“怀恩亭”的牌匾，亭下的一块石碑记录了这个公园的来历。据载，这里原是淮安周氏的祖坟。周氏祖籍在浙江绍兴，开基到现今的淮安楚州区已历四世，他们的后人中曾有一位激荡九州风云的人物，即是那位从小立志“为中华崛起而读书”的周恩来总理。周家在淮安历尽沧桑，从平凡走向荣耀，成为当地的望族。只是到了周总理童年的时候，家道已经开始败落，以至于其生母没世无钱安葬，寄灵枢于庙宇，历经二十八载方才入土为安。小字翔宇的周恩来自十二岁随长辈去了沈阳，而后逐渐地走上了波澜壮阔的历史潮头，和开国领袖并肩开创共和中华，实现了飞翔于天宇的远大志向。只是他一飞冲天，从此再也没有回到过这块养育了他成长的热土，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不回家的人。
　　陶令有诗云：“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哪怕是一个庸常的人，想家也是必然的事，何况一个为国为民立下不世之功勋的开国总理。至于衣锦还乡，更是有史以来成功人士的最爱，西楚霸王甚至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汉高祖之归沛县，激唱大风；明洪武之归凤阳，恩及父老。更如楚霸王不封秦地，庾开府之望南朝，皆是乡心使然。唯独他不归故里的心思何其决绝，乃至于他的胞弟思乡情炽，想回淮安一次也被他阻止，唯恐他惊扰了地方民生。
　　但他却总记得故土的祖坟。在那个土地产量低下的年代，他从建国初起，曾几次致书地方政府，希望平掉周家祖坟，深埋棺木，恢复土地的农业生产功用。在一个讲究传统风水的国度里，平坟沉棺，谈何容易。秦皇陵兵马俑庄严肃穆，汉诸侯金缕玉衣极尽奢华。更如明十三陵有龙兴之寓，武曌乾陵树无字之碑，这些史上王侯将相的寝陵，无一不向后来者昭示着世家威仪，豪族气势。谁不想有一块荫蔽子孙的风水宝地？他的平坟提议遭到了周氏族人的强烈反对，直到1965年除夕，总算做通了族中长辈的思想工作，地方政府才根据他的再三指示，在周氏族人的带领下，组织社员平掉了周家祖坟，深葬棺木。平整后的土地交给当地生产队用于种植作物。平坟之供给用度，则是在他的工资里支取了七十元。
　　几座祖坟用地，能增加几许产量？很难形容我在那个冰天雪地里看到这个记载时的心情。斯民有幸，未知谁曾记得当年，日理万机之间，乡民的一粥一饭，半丝半缕，竟也牢牢地牵挂在他的心间。
　　随着经济发展，城区扩建，平整后的坟地已经不适合再用于农业生产。淮安的地方政府又在周氏祖坟的旧地上修建了这座亭子，周边的些许空地种上了白杨翠柏，银杏腊梅，改造成了小小的公园，算是保留了周氏家族在淮安的一个遗迹。
　　中国已经从贫穷积弱走到了富强繁荣，亦是从封建的皇朝末代走进了九州共和的盛世。为有一代圣贤，情系苍生，以扭转乾坤之伟力，再造了生机盎然的中华。真可谓是沧桑之后，再起春潮。我后来去过淮安的周恩来纪念馆，临湖新建的纪念馆舍宏大气派，汉白玉雕塑的总理像英姿勃发。仿中南海的建筑，和各个时期历史照片的陈列，详尽地记录了他辉煌的功业与壮阔的一生。纪念馆的南边就是周家旧宅，经过修缮维护，保存了原样。两处景点，往来瞻仰的游客，络绎不绝。但是给我印象最深刻的依旧还是那个带着一点孤寂氛围的怀恩亭，总也不忘那坚定地指向茫茫长天的亭角。那个不回家的，看似不通人情世故的人，那个还要平掉祖坟供给农民生产的人，他其实最具深情，却是大爱无声，小小的怀恩亭见证着他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博大的心胸与天下共和的情怀。在民生康泰的今朝，怀其恩，颂其德，须是黎民的本分。
　　周家故居再往南则是古老的淮安府衙，我也曾去过一次。淮安府在历史上算是鼎鼎有名的，统领江淮行政，更是控制着运河的南北漕运。在皇权至上的古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故此，淮安府衙尽管看起来巍峨庄严，却也显得阴森可怖。衙门里诸如木驴，枷锁，钉板，锁链等刑具繁多，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尽管偶尔也能看到“明镜高悬”或者“正大光明”牌匾用以衬托地方大员的公正与廉明，但是在皂隶威武的大堂之上，我们依然找不到一丝丝人文关爱的气息。后衙却又是另一番天地，亭台水榭，曲径回廊，修竹柔柳，异草名花，满满的园林韵味，彰显了官家的富丽堂皇。那一刻，我不禁又想起了那个有点寂静的幽僻公园，还有那一座茕茕孑立的怀恩亭。
　　诚然，淮安是一座很有历史底蕴的城市。雄伟的镇淮楼，古老的河下镇，也还流传着各种各样的传奇故事，动人心魄。楚州烟雨生情，江淮花月含韵，更是使人留恋不舍。然而，几度春秋之后，最让我感忆的还是那座算不上景点的怀恩亭。
　　华丹
　　2019年9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