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要了碗哨子面（有人说叫臊子面）吃。吃着吃着感觉什么地方不妥。一想，噢，我那吃相也许有点夸张，特别是那噙面的声音，吱溜！吱溜！在二三十米开外的餐厅那一头肯定都能听见。但是让我不做声，一点一点地嚼这长长的面条，那我吃的可能就不是面条了。吃面必须得出声，而且声音越大吃得越香。哨子面，哨子面，也许就是香到能让你吃得如哨子一般呼啸的面。
　　记得中学时读过一篇文章。一个去了几天国外的中国人回国后大大地数落了他的同胞一番。他说有一天，在一家巴黎餐馆里，顾客们突然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吸引。等到弄明白了，他们便都表现出极大的震惊与鄙夷。原来，一个中国人正在餐厅的一角吃面条，吃到香时竟然忘乎所以，发出了“吱溜！吱溜！”的声音。这位中国人完全忘了，甚至根本不知道西方人有个讲究，即吃饭不出声。文章的作者无非是想说，这个中国人丢了国家和民族的面子。他好像也在教育中国人以后应该学得像洋人一样有教养，举止高雅，谈吐得体，特别是吃饭不能出声。
　　可是吃饭，特别是吃面条不做声就算有教养，就叫得体吗？如果让我一口一公分地细细地小心地进食每一根面条，按一碗面条吃上至少两个小时计算，一顿两碗，一天两顿，那我每天光吃饭就得花上八个小时，那样的话，我还有多少时间办案；如果是工人，他还有多少时间上班；如果是农民，他还有多少时间犁地。还有，如果一个餐馆里的人都坐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品面，每个人一品就是八个小时，那样的话，餐馆得准备多少位子，餐馆一天下来又能赚多少钱？再者，餐馆的厨子吃饭也得八个小时，那谁来给客人做饭？这还不算，饭量稍好一点的人一天吃上三顿，或者一顿吃上三碗，那不就得十二个小时，那这个人一辈子能做的事情岂不就剩两样了：睡觉和吃饭！
　　我不想说西人无声进餐的拘谨与做作，但起码那种吃法让人感觉压抑和郁闷，甚至教人一点也都产生不了进食的念头。反过来，我敢说，有的饭就得吃出声音，比如吃面条，特别是哨子面。完全可以说，哨子面就是一门声音的艺术，其中甚至饱含做人的学问——从吃哨子面的声音中你可以判断出食面者是坦率、豪爽、光明磊落，还是虚伪、阴险、老奸巨滑。
　　吃饭其实并不复杂，怎么香怎么吃，怎么自然怎么来。如果像吃坚果，明明咬得嘎嘣响，却偏要急捂嘴，恨不能把声音连同坚果一起捂进肚子，生怕别人说他没有修养、粗俗，这种吃法岂不太累；或者像北方人喝酒，总喜欢划拳行令，非得制造些声音出来不可，他们喊得越响，越觉得尽兴。平白无故不喝酒，要喝就非得喝出点气势和感觉来才行。如果不出声，那叫喝闷酒。那样喝，跟喝饮料，甚至跟喝自来水有什么区别。
　　当然，并非所有的吃法都得伴着声音才好。比如吃米饭，无论你怎么使劲都不会有太大的声音；吃牛排也是，即便那一整盘牛排都是牛筋，你也嚼不出吃哨子面的那种声音；另外，你见过哪个中国人举着咖啡杯，吆三喝四地相劝相敬，喝得烂醉如泥，咖啡桌前的中国人恐怕比西人还要高雅，还要端庄，还要绅士，还要淑女。
　　出了餐厅，阳光照在1号公寓楼上，感觉真好。1号公寓南边不远两栋即将落成的公寓拔地而起，沐浴着金灿灿的阳光，焕发着生命的活力。楼前的脚手架旁，一位工人师傅也许是刚刚吃完饭，正坐在一张凳子上小憩，他的表情格外动人。辛苦了一天的他此刻看上去非常自然、放松、幸福。吸引我注意力的是他的两条黝黑的腿——他将裤管挽得很高——高过了膝盖。他根本没有在意也根本不会在意别人看到了会说他举止粗俗、没有修养。相反，在我看来，此刻的他才是最美。一种自然的美，毫无拘束的美，与建设工地完美契合的美。想想看，在这个机器轰鸣的工地上，如果让他登上皮鞋，戴上贝雷帽，穿上背带裤，头发梳得油光，再喷上适量的男用香水，手里捏上西式烟斗，有必要的话再架上一付金丝边眼镜，并让他在那条满是泥土的凳子上正襟危坐，装出斯斯文文的样子，在西人看来，此时的他也许美仑美奂，甚至大有艺术家的气质与风度，然而在我看来，那不叫什么美，而是对此时此刻的美好景象，也是对他的美好心情的破坏，是对他的侮辱。
　　我相信这位工人师傅应该会同意我的看法，我也相信他吃哨子面肯定吃得很响，甚至比我还响。
　　真想找个机会听他吃哨子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