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赶上了冬至，是一件让阿旺有点懊恼的事，因为他失去了把懒觉睡到中午的那种惯常慵舒。

　　妈妈很早打电话过来，叮嘱他出发时多穿点衣服，因为天阴欲雪。

　　一想到要驱车几十公里，就是为了回去吃顿饺子，阿旺就心生抱怨。阿旺本可以找借口拒绝，妈妈也不会骂他，妈妈从小就很少骂他，但事后爸爸肯定会过来数落他的不孝，爸爸的性格就是一个老了的阿旺，从不相信借口，得理不饶人。

　　去市场买了妈妈要的香米，阿旺就出发了，到家的时候，爸爸妈妈已经包好了饺子。妈妈打开阿旺带来的袋子，高兴地说：我家阿旺就是记性好，说过的事从来不会忘，这点就比你老爹强太多了。

　　阿旺说：行了，妈妈，昨天你说了两回，早晨又说了一回，我还能忘？那不成傻子了吗。

　　妈妈嘿嘿的乐着说：看，我说了几回都记得这么清楚，不是记性好是啥？！

　　阿旺问妈妈：饺子是什么馅的啊。

　　妈妈说：不告诉你，你先猜一下，过会吃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不多久，饺子就端上来了，阿旺吃了一个，有点气恼的说：妈妈，这还让我猜?你每次都这个陷啊，羊肉胡萝卜，从小到大，都没变过，我早就吃腻了。下次能不能换个花样啊，是吧，爸爸？

　　爸爸斜了他一眼，没有跟他站在一个战线上，只是说：抱怨个屁，有的吃就不错了，吃你的吧。

　　妈妈又笑着说：看，我们阿旺还记得小时候饺子的陷呢，那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挺爱吃这个陷的呀，去市场买胡萝卜都是我们小阿旺自己一根一根的挑呢，有一次还在带泥的胡萝卜上咬了一口，被人给笑话了。

　　阿旺说：妈，你说的这些我怎么不记得了！

　　妈妈一愣，就闭了口，不再笑了。爸爸赶紧插话道：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那时候才多大，忘了也正常。

　　妈妈的沮丧让阿旺感到莫名奇妙，他小心翼翼的吃着饺子，想等饭后问下爸爸发生了什么事。

　　吃过饭，妈妈对爸爸说：你们爷俩在家玩会吧，我去他舅舅家给我妈送一盒饺子去。爸爸说：你别去了，让阿旺去吧，人家说，记小不记大，说不定他姥姥还记得外甥呢。

　　妈妈听到这个，忽然忍不住，捂着脸跑到卧室去哭了。

　　阿旺终于知道了事情的起因。阿旺的姥姥年近八十，一年前患上了阿兹海默症，从上周开始，病情恶化，忽然就不记得妈妈了。妈妈就像个被遗弃的小孩，陷入了沮丧迷茫的情绪里。妈妈一有空就去跟姥姥聊天，跟她念叨她小时候的事，试图唤回那些记忆，然而，每次都是无功而返，姥姥只把她当个有不良企图的医护，闭口不言。妈妈受此打击，有点神经质，已经两次夜里从梦中哭醒，醒了就质问爸爸将来会不会忘记她、会不会不理她，甚至忽然觉得儿子叫阿旺不好，似乎预示着将来忘掉或者被忘掉。妈妈让阿旺买东西，问他小时候的事，其实就是想确信一下阿旺的记忆不会丢失，这是一种多么天真而又无助的不安啊。阿旺走进卧室，坐到妈妈身边，看着她半头银丝，紧紧握住了她因抽泣而颤抖的手…

　　阿旺提着饺子，走在去舅舅家。路过老城的菜市场，阿旺忽然想起那年，她妈妈一把夺下他咬了一口的胡萝卜，告诉他还没洗呢，不能吃。那时他流着鼻涕泡，看到的妈妈那么年轻美丽… 阿旺泪流满面。

　　冬至的雪迷迷茫茫的下着，大地一片空白，似乎已经忘却了春天，几只羽翼丰荣的麻雀儿，在北国的银树间跳跃、啼叫，似乎在呼唤着什么…


　　路不拾猫2019-12-22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