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这个文章的标题应该是《看苹果的上午》的，记得看过一篇散文，题目叫《看苹果的下午》，印象很深，看苹果实际上是看世道人心。我想，都是看，只是时间地点有所不同，会不会有同样的发现与收获呢？可我太喜欢昭通苹果了，一提笔，笔端竟不由自主地跳出这个有点矫情的酸溜溜的词。
　　亲爱的苹果。这就是我对昭通苹果的称呼。
　　感性就这样战胜了理性。确实是在上午，仲秋。应该说，昭通的秋比川西坝子的秋更要显得秋。川西坝子在往云贵高原不断抬升的时候，严格地按照着气候学的原理，改变着一路的气候。不只是简单的千米6度，还有衍生的整个生态系统。在我们出发的时候，这边厢还的暑气粘粘的，那边厢却已在与辛弃疾一道吟咏丑奴儿了。“却道天凉”是人人都感觉到的，汗渍在不知不觉中消解，不存在欲说还休的问题。欲说还休的是我那“亲爱的”，一个胡子拉渣大男人，真的不好说出口。
　　光照充足，海拔适中，昼夜温差大，降水量恰当，土壤酸碱度适度。对于苹果，几乎一切都是恰到好处；肉质细腻，香脆甘甜，放进口里轻轻一嚼，就化了。这可是上帝伊甸园里的神树圣果。当1940年，昭通人吴敬漪从成都购进150株苹果苗栽于昭通洒渔乡，上帝对昭通的眷顾，似乎就不可避免了。
　　焖在心里的情，会像藏在酒窖里的酒，越来越烈。此刻，走进昭通昭阳几万亩高标准规模化现代苹果基地，我心里悠然而生的，就是这种感觉。不是好吃嘴，但对昭通苹果，我还是早有所闻的。不是电视里报刊上的官宣，也不是那些溢美的商业广告，而是一种文化意识。我虽然说不清它的确切来源，却早已感觉到它的存在。不能不说，这是存在的一种境界。
　　问题是，这种存在于灵魂深处的梦幻般的文化因子，突然说来就来了，奇迹般降临到我们眼前。不是一株两株，也不是一亩两亩；即便昭阳的几万亩也只是个“示范”，而非主体。主体在昭通的永丰、土城、洒渔、乐居、守望、小龙洞、北闸、蒙泉和苏家院，或鲁甸的桃源、岩洞、文屏、茨院等。按昭通苹果产业发展规划，全市苹果种植将达到100万亩，现已建成即达70多万亩。苹果品种，也由原来的金帅、国光、元帅等几个老字号，逐渐发展成为早中晚熟合理搭配的30余个。红富士、新红星、乔纳金、神沙、2001、红王将、美国八号等，都是这里的苹果经典。“半城苹果满城香”并非形容，而是现实。
　　当梦境还原，奇迹降临，会是一种什么的感觉？也许，一万个人就有一万个哈姆雷特。作为一个文化人，我的哈姆雷特在文字里。触动我神经的，并不是李调元的诗句，而是由《圣经创世纪》演绎的传说。尽管李调元的诗句很美，“错认如花枝上艳，不知荚子缀猩红”，在形象化的状写中，给我带来了审美的诗意。但再形象的状写，都敌不过目击的镜像。
　　就是在这时，我对上帝与苹果的传说产生了怀疑。
　　苹果拥有比人类更悠久的历史。因此，我曾相信那个美丽传说：上帝的三个苹果，一个送给了亚当夏娃，代表爱情；一个送给了牛顿，代表智慧；一个送给了乔布斯，代表财富。
　　相信了《圣经创世纪》上的传说，相信亚当夏娃是创世始祖，可故事的逻辑似有牵强：因为吃了苹果，甚至是“贪吃”，就带上了原罪。为了惩罚这种原罪，上帝就让男人喉部高高隆起一个结，让女人每月承受“例假”的痛苦。而偷吃禁果的原因又是因为受了蛇的蛊惑。人性中的狡黠、险恶、欺诈从此种下了祸根。面对昭通苹果，我大声斥呼：不是这样。
　　是的，我的怀疑，起始于昭通。
　　历史与现实都是我的证人。过去的昭通叫乌蒙，在彝语里指美丽富饶，山花盛开；现在的昭通在汉语里则是昭明通达之意；还有附近的永善，共同形成了一个大的地域语境，其意自明。语言是民族文化中最精华部分，是族群认同的重要标志。它先于宗教和文字的产生，更先于国家的产生。从命名的密码里，我们解读到的昭通精神，是花朵、美丽、昭明和通达。
　　历史上这里发生的 “彝海结盟”就不说了，那是中共的民族政策在实践中的第一次体现和重大胜利。它不仅留下了昭明通达的美丽史诗，还奇迹般地给万里长征增添了光彩一页。
　　就说说我这次在昭通的一个小小经历吧。
　　那天，在彝祖圣地、六祖分支纪念地的彝家风情园吃过晚饭，点燃篝火，跳过欢快喜庆的达体舞，回到昭通市区，在江山大酒店住下。见时间还早，便出去溜达。经过街边的一个水果店，见到红彤彤亮晶晶的苹果，便禁不住驻足观看。并没有买的意思，刚吃过饭，刚吃了苹果。纯属欣赏。因骨子里融入的昭通苹果元素太多，我坚信，在这里，不管何时何地，每一次所见，都是正宗；面对正宗，静静地观赏也是一种享受。热情的店主阿妹子，却手执一盘早已削去皮，切成辦，插上竹签的苹果，满脸微笑地一下走了过来。并不言买，只请品尝。抱住习惯的思维定势，怕尝了不买难为情，连说谢谢。可店主似不领会，仍不断热情地请。说着，竟拿起一根签递到了嘴边。不品尝倒有点难为情了。品了，如此热情，正犹豫买不买点，店主却主动为我解围说，没有打算买就不买罢，带着东西逛街也不方便，待方便时欢迎再来。整个过程，阳阳光光，真真诚诚，哪有什么狡黠、险恶、欺诈之类的影子。我的心情，就成了一朵被热情与真诚浸润的山花，感觉到一种滋滋的美。
　　当然，我这样说，并不是要否定圣经里的创世精神，而是要说明昭通的与众不同。不同在哪里？其实《圣经创世纪》里早有答案，那就是爱。亚当与夏娃的爱，或者说男人与女人最原始本能的爱。蛇和苹果都背了黑锅，所谓偷食，不过是借口。在现实中，为了爱的相约，千方百计制造各种借口的事例还少吗？我更相信，昭通苹果是上帝的知善恶果。可惜多少年来，上帝的本意被多少人误读，并在误读中怀疑昭明真诚。
　　善恶昭明，止于至善，是为大爱。
　　时至隅中，太阳从天际间露出了脸。阳光一照，淡淡的薄雾就散了，视野间通体透明；刚才还凉飕飕的天气，逐渐地回暧。融融的，暖暖的，亮亮的，空气中弥漫着苹果的清香，形成一种强大的场。我想，这就是昭通自然人文的属性吧。
　　昭通苹果的美，我早有体验。不过此刻，我不是要品味苹果，而是看，在这个秋日的上午。我穿行在果园一排排疏朗开阔的树间，似将军，正检阅列队的士兵。这样的感觉很好。
　　不过，这感觉很快被打乱。
　　打乱它的，不是别的，正是苹果，几只圆溜溜、红朴朴的秋熟苹果挂在枝头.枝比黄花瘦，也很单调，不能用枝繁叶茂来描述；枝干矮矮的，没有过头，甚不及胸，与传统的“枝头”名不副实。我不得不再次怀疑，怀疑上帝与苹果的故事；怀疑从树上掉下来的苹果，怎么可能砸着牛顿的头。
　　当然，还有一种说法，也许更适合昭通。是在1686年的某一天，上午或者下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牛顿遭遇到苹果。
　　也许是获得了某个新的物理突破，牛顿心情很好；或者被某个难解之谜绊住，牛顿很苦恼。无论高兴还是苦恼，最好的释放出口，便是独自散步。我也有这样的体验，所不同的是，我的溜达一般在东坡湖畔，一水兴波，垂柳柫面；不知牛顿平常喜欢在什么地方散步。但这次肯定是在苹果园，中秋或者初冬，就像此时此刻的我。突然间，一只苹果从树上坠落下来，落在了他的跟前。牛顿看看地上还在滚动的苹果，再抬头看看树，没有风，那根掉了苹果的枝杈还在晃悠。牛顿并不知道，这是一只上帝送给他的智慧之果。他只知道思考，世界还有多少谜等待他的破解。也许是职业敏感，或者本来就是上帝的灵光闪现，他的眼光顿然被苹果拉直，放出异彩。他异常兴奋，赶紧再次把地上的苹果捡起，高高举起，举过头顶，不管它掉落前曾经栖息的枝杈的高低；然后，再轻轻松手。不再是不经意的一个巧遇，而是用眼用心，记录下苹果坠落的全过程。
　　当一连反复数次，都得到相同结果时，一个全新的命题，进入了牛顿的视野，进而痴迷。其实，他有所不知，上帝在赠送他的苹果之时，就赋予了他一项神圣使命。从自由落体到万有引力，上帝赠苹果，是要让他打开一道神秘的自然之门。
　　可眼前这果不及胸的昭通苹果，怎堪牛顿。
　　我首先想到的是，当初牛顿溜达的果园，种植的一定是英格兰的蓝苹果或红苹果，就像我们的传统苹果，树大枝高，足可彰显自由落体规律。继而出现小小的担心，担心要是当初牛顿的溜达不是在英国，而是昭通，还有没有他的三大定律。
　　在听了基地专家的介绍后，我的担心才彻底消除。
　　昭阳高标准规模化现代苹果基地，是由陕西海升集团占股70％，昭阳区政府占股30％，按照市场化、公司化原则合资共建的。引进的不仅是投资，还有技术。基地专家的介绍，简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专家说，苹果树的高矮，取决于嫁接的砧木。这种树枝矮小的苹果树称为矮化树，不仅产量高，且有利于机械化枢（摘）果。它植株密匝，一亩可种植191株；每株37枝，每枝挂4个果，每株树每年挂果约148个。矮化树加科学种植，苹果亩产量由传统的年2吨提升到了5吨左右。
　　不是精确到亩，而是株、枝、个。昭通苹果！这哪里是在种植，分明是在绣花啊。与企业打交道几十年，即便工厂化管理，有几个能达如此精细？这不是在种苹果，是种执著与爱。
　　对，只有爱，深深的爱，才会有这样的专注，这样的投入，这样的结果。这不正是上帝赠之苹果的精神本意？牛顿的三大定律不是表明，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是相等的。我相信，这个定律不只是适用于自然物体，也适用于社会和人，适用于爱——爱与智慧，也是成正比的。当你用心去爱，用爱去付出，就可以创造奇迹，就一定能够获得同等的爱与创造的回馈。
　　陕西海升集团入驻后，采取市场化、专业化运作手段，开展了低产果园改造和无公害苹果、精品果园建设。通过强拉枝、大改形、疏花果、夏修剪、果套袋、肥配方等新技术，让苹果产量和品质均大大提升。同时，切实加强苹果采后分级、包装商品化处理，打造了“昭锦”、“南国红”、“昭阳红”等一批知名品牌，让昭通苹果走上了产业化、市场化之路。
　　我简单算了一笔账，按现在的市场价格，昭通苹果亩年收入可达1.5万多元；顶级的“红蛇”，12个一箱，卖128元，每个苹果十多元，亩收入近2.5万元了。又是 “蛇”， 《圣经创世纪》中那个蛊惑亚当夏和娃偷食禁果的“蛇”。是巧合，还是有某种神示的安排，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昭通苹果产业给百姓带来的收入多少，是个简单账，不难算，不需要复杂的乔布斯财富定律；知道上帝没有忘记昭通，这就够了。
　　上帝是公正的，不仅把苹果送给了亚当夏娃和牛顿，还送给了昭通。或者说，上帝的三个苹果，都送给了昭通。
　　我顿然感到，自己初到昭通时的怀疑是多么浅薄。不了解昭通苹果也罢，未曾到过，可以理解；这不是来了吗，放下姿态，好好学习也不迟；可怎可亵渎上帝的良苦用心。汗颜已无意义，面对昭通百万亩神树，我只有恭恭敬敬道一声：
　　亲爱的苹果。

　　2019年9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