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馨忆散文的冲突意象
　　周闻道
　　读刘馨忆《与自己在一起》，令我相到俄国形式主义学者什克洛夫斯基提出的写作陌生化问题。所谓陌生化，就是对事物的新鲜感。什克洛夫认为，“艺术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使人恢复对生活的感觉，使石头显出石头的质感。”
　　我想，刘馨忆散文的陌生化，应该和她的生活环境与写作对象有关。一个生活在内地，毕业于军事院校的纤纤女子，一下鬼使神差地到了被称为世界屋脊的雪域高原西藏的军营，从生存的自然环境到社会环境都发生了巨大变化。无须修辞，一切本身就是陌生。那么，这种陌生带给了刘馨艺的写作什么？就是带有明显落差的冲突意象。当接到她的《与自己在一起》时，我的陌生感立刻转化成对文本的兴趣。
　　是的，这种冲突的陌生在作品中处处可见。
　　刘馨忆与西藏的结缘，不是因为寻找诗与远方的灵感，也不是因为阳光与荒原的传说诱惑，而是青春的激情与对藏地神秘的向往。可是，她面对的一切是如此矛盾冲突：
　　她一面是看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贝克特的《等待戈多》，观凡高的《向日葵》，或读苏轼、李白、张若虚等等；一面整天面对荒凉的高山、黑瘦的哨所军人，叩长头的佛教圣徒、念经的藏族老人。一面欣赏眼前山的雄奇，水的湛蓝，云的飘忽，牦牛的悠闲，感受笛卡尔式的"我思故我在”；一面仰望岁月，追忆似水流年，希望岁月静好。一面在缀字成文，令笔抒怀，沉浸在文字的妙曼里，用散冬表达自己对世界的发现。一面可能在经受高原缺氧带来的痛苦，或为现实中的种种不愿苦恼。一面圆青春的梦与收获，一面又在偿还岁月与青春的宿债，体验着生命的苦难……
　　冲突是文学的最好源泉。刘馨艺借助字，把这些冲突记录下来，构造其散文独特的审美风格—— 冲突意象。
　　这种冲突意象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
　　环境冲突。一条嘎拉河，把军营分割成了东营和西营，西营无冷风横冲，沙柱腾空；东营平静，且经过多年建设，树木、草坪、新楼，现代军营。一面听着才旦卓玛的歌，吹着口琴，或敲主着靠击金属盆，吓跑雪地深夜偷食食物的野牦牛。一边是吟诵经文的老人，一边敲着少女的皮做成的鼓。清越的鼓点，应和着人与神的呼应，为一个充满热爱与悲悯的世界作证。作者对生活的介入，由每天的往返产生。跨越的不只是一条窄窄的河，两个落差明显的营区，还是两个世界。生命在河两边重铸，价值在河两岸重新诠释。
　　人性冲突。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生存着形形色色不同的人：内地人和当地土著、藏人和汉人、军人和社会人、俗人和僧侣。不同的人，历史文化和行为习惯等必然存在差异，冲突在所难免。于是，我们在刘馨忆作品中常常看见，满脸沧桑的老牧人，与我，我们，现代军人同框。嘎拉河如一位时代老人的肩膀，一头挑着繁华温暖，一头挑着荒凉萧瑟。
　　人是众生动物，怕孤独。但西藏却不能。在紧靠西营的土围墙处，却有一间小房子，平时几乎被人忽视。直到一次偶然的大火烧掉野草，烧出了兔子，在追兔子中追到一间寂寥的小屋前，她才知道这间屋里长年驻守着一位站岗的士兵——他从入伍开始就住守在这里，一住就是十四年。还有一位差点没认出的熟人，一个人坚守装备十多年的士官，他的业余生活就是给草丛讲野兔的故事，给他们吹口琴。
　　情感冲突。这里的自然是冲突的，纯蓝的天，柔软的云，清流缓缓，鱼翔浅底，飞翔的海鸥或灰鸽，常常与寂静的草场，熊熊的火堂，燃烧的牛粪孤独的酥油灯联在一起。作者却从这种孤独中品味出美，“我踏上嘎拉桥上流泻的夕阳，轻轻地，怕惊动了这里的宁静，也怕惊动了这里尘封的故事。”在边陲小城亚东，有一个海拔4000多米的哨所，70多度的陡坡，每一次攀爬都会嘴唇发紫。看见一批批官兵，满怀梦想来到这里，艰苦没有让他们的梦想破灭，而是更加丰满；他们没有失望，没有与艰难对抗，而是学会与他们融合，让自己在艰难中重塑。冲突得到精神的升华。
　　因此，作者常常听见的歌声，不管是藏语还是汉语，也不管唱的什么，都会令人泪流满面，情感在歌声中找到了共振点。在这里，我们不仅看到了情感的力量，更看看了作者的价值取向。西藏是情人，岗哨士兵们说给情人的话，已刻在岩石上，风吹雨打三千年，石头的花纹也不会改变。我们从刘馨忆作品中，品味到了她的快乐、幸福、丰富，还有对孤独的从容，甚至享受。当然也有不为人知的艰难徬徨。
　　这是真实的人生，丰富的生命。刘馨忆美好的岁月和精神的伊甸园，由文字打结，把美留给自己，也留给我们。
　　刘馨忆对自己的写作是有追求的。她追求语言的诗意、质感与张力，主张“文质相符，文质彬彬”。她追求作品的思想，看重中国传统的“文以载道”，常常借助文字表达自己对对象世界的发现。而她，发现西藏，也发现自己。面对强烈的反差与冲突，从文字到性情都归于智性的安静。
　　由此想到《与自己在一起》的第二章《远方的戈多》。原来，刘馨艺一直在等待和寻找。其实，我们何不如此。在这个喧哗的世界，我们都是时间的流浪汉，身份不明，未来不清。就像《等待戈多》里戈戈和狄狄（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在黄昏小路旁的枯树下，等待戈多的到来。可戈多是谁，能不能到来，何时到来，我们全然心中无数。
　　可刘馨忆等到了。她崇尚古之君子“行无友,则友松竹;居无友,则友云山”的精神风骨。她用她的作品，用她面对世界冲突的平和与安静、对生活的自信与从容，及对孤独的淡然与享受式超越。这是一种境界，非我等闲之辈可能。
　　而我们至今还没有等到。还在一个没有方向、没有站名、没有地址、没有班次的旧火车站徘徊，寻找，等待……
　　祝贺馨忆。
　　（在刘刘馨忆《与自己在一起》分享会上的即兴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