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安徽长江南岸的一座小城，离九华山五十公里、黄山一百来公里。提及这两座名山并不是想沾光，我说的地方在我看来肯定比它们更美。名山也不过类似明星，就算是我老乡就算风华绝代，我心里也不肯轻易给一个“美”字，就如“爱”字。漂亮是客观存在，美是主观感受。
　　也不是说那小城有多美，中国的城市都差不多。 沈从文的《边城》、戴望舒的《雨巷》都是美在人、美在“我”，不在城或者巷。
　　也不是说现在，现在已经面目全非。
　　我经常想，我这一生是幸运的，幸运之一便是我虽然生长在城市，但父母都来自郊区乡下，我也就经常去乡下，去到对我来说最美的地方。

　　先说外婆家吧。外婆家背靠一座小山，门前南面二十多米是一个很大的湖叫桂家湖，湖对岸是一排排波浪般起伏的小山丘，东面几公里外是青色群山，西面湖水一直铺排到远处的长江边。村子东头有条十来米宽的河沟，春夏天下雨的时候家家男人都手拿一张渔网，用两条弯曲的竹片支撑着的那种，穿着雨衣一溜站在河两岸，等着一条条刀鱼闪着银光撞进网里，就是现在一斤卖到几千元的那种刀鱼。刀鱼不算稀奇，大闸蟹我们叫毛蟹，湖边的人都不吃，没闲工夫挖那点肉，湖里有的是鱼虾。要抓毛蟹也很容易，晚上点一支火把插在湖滩上，毛蟹也如昆虫般趋光，就一只只爬来，你准备好一个麻袋就行了。我没抓过毛蟹，但是捕过虾。捕虾的工具叫“罾”[zēng] ，小孩玩的罾就是一块一米见方的纱布四角拴上细绳，细绳汇集到纱布中心打结，再用一根细绳一头连着绳结一头连着一根两米来长的竹竿。抓一把米糠放纱布中央，再放一块石子好把纱布压到水底，过一会再提起来，保证有虾还有小鱼。
　　1960年代后期我开始记事的时候，那湖里还满是荷叶荷花莲蓬和菱角，村里家家门前都有一个二米来长的椭圆形大木盆，叫盆船。外婆把盆船拖到湖边，放两个小木凳，再拿一根洗衣用的木棒槌拨拉着粗密的荷叶柄，我们便隐没在荷叶荷花之中。外婆一路捞着水里挂着菱角的菱角菜，我一路揪摘着荷花莲蓬，不久就满载上岸。外婆把菱角摘下用砍刀剁去四角，甜脆的菱角肉便落进我嘴里，剩下的熬菱角粥。我更喜欢剥莲子吃，遇到软软的空壳莲子就放掌心里用力一拍，便听到莲子壳爆裂的一声脆响。
　　表哥和奶奶也就是我外婆住一起，身高一米八几，长得特别像刚到延安带着八角帽的毛泽东，比现在的任何一位特型演员都更像。也很聪明，自己砍竹子做笛子扒蛇皮做胡琴，自娱自乐。有时候扛一把鱼叉出去，不久就拎几条鱼回来。他养的狗会在夜晚听他指示把客人送到家再自己返回。他比我大十几岁，可能因为父亲早逝母亲改嫁的缘故吧，不大说话没什么朋友也懒得理我。和他在一起除了偶尔有点仰慕外，便是无趣。

　　奶奶家就不一样了。大堂兄大我八岁，当时也就十几岁，野性十足，他负责放牧的那头小牛犊不管在多远，只要听到他捏着鼻子模仿出逼真的牛叫声，就立刻飞奔过来。二堂兄大我一岁，比较内向些。堂弟小我一岁，顽皮好动，总是有很多吃的玩的秘密，并且非常乐意与我分享。因此，每到放暑假，我先去外婆家呆上一两天便去奶奶家呆上两三个星期。
　　奶奶家的房子也是紧靠山根，不高的山上满是碗口粗的毛竹，斜伸弯垂的竹枝竹叶遮去半个屋顶。对面隔着一两百米还有一条小山坡，山上有各种杂树灌木杂草，也有细小些的不知什么名称的竹子。山坡向东缓缓抬升后向北一弯，便与奶奶屋后的小山在东面交汇，构成一个大大的“人”字，人们称这样的地形为“冲”，大概因为这样的地形是由洪水冲刷出来的吧。交汇处向下也就是向西侧五六十米处建了一个连接两座小山坡的堤坝，叫作“塘埂”，塘埂东侧蓄积了泉水雨水以供吃用，西侧是越来越宽阔的大片稻田。稻田西边大片地方随季节变换时而水面时而草滩，被水淹没的部分这里那里有一截半截的土埂顶着绿草露出水面，水里有各种水草还有开着红花的睡莲。再往西是长江大堤，堤下一条公路，西南角江边的小山叫“羊山矶”，就是现在大桥过江的地方，也是当年我站在奶奶家门前看着太阳落山的地方。
　　写到这里突然发现很难写下去，那么多美好快乐的片段在我眼前蹦来跳去，令我不知道从哪里写起。我自认为在精神方面不是一个贫穷的人，阿Q也不是，这时却也如同在床底的旧纸箱里突然发现一箱子金币般，有些犯晕。先从放牛说起吧。

　　那时候牛是生产队的公共财产，分配到有适龄小孩的家庭去放养。大伯家养了两头水牛，一头是土改的时候分给爷爷的老牛，爷爷不舍得给别人养；另一头是还不能干活没穿鼻子的小牛犊。农忙的时候天不亮就要起床放牛，让牛赶紧吃饱了好干活。堂弟把老牛牵到我面前让它低头，我便双脚站在牛角上等老牛轻轻抬头，顺着牛脖子爬到牛背上。
　　我们到草滩的时候其他十几个孩子十几头水牛也陆续到了，东边天空变成红色。渐渐地，一些金红色光线穿透竹梢缝隙洒在眼前挂着露珠的绿草上，远处一层层渐次抬升的稻田雾气弥漫。接着，一只只画眉鸟跃上竹梢树梢悠扬婉转地唱和着，一些白色水鸟飞过我们头顶落在远处水面。最吸引我的是一种当地人称为“安我”的水鸟，红嘴白羽，二三十公分长的身体后面拖着两根比身体还长的洁白尾 让我联想起年画中的凤凰。我后来再没见过这种鸟。
　　我一直觉得天底下最快乐的孩子就是十几个在一起放牛的孩子，没有家长看着没有老师管着，没有家务没有作业，问的是谜语什么的，答对答不对都轻松笑着。胆大的男孩站在牛背上大声唱歌、做着各种看似勇敢的动作，或者在松软的草地上翻着跟头，女孩看着笑着或者轻声哼唱着。饿了渴了水里有野菱角，睡莲花的花梗也可以吃，小心点剥去梗上带刺的皮就可以了。

　　不放牛的时候我喜欢钓鱼，门前东侧的水塘里就有很多鲫鱼。搬个小凳子坐在塘边，手边一个铁皮桶，里面放满奶奶特意为我留着的锅巴，土灶烧完饭以后灶堂里剩下的炭火慢慢烤出来的，金黄酥脆。有时也和堂兄堂弟一起去草地那边的水里钓豺鱼，就是黑鱼。豺鱼鱼苗孵化以后会聚在一起，脸盆大一片黑乎乎浮在水面，它们的父母一定守在附近的水草中。抓一只小青蛙做诱饵挂在鱼钩上，鱼竿一上一下鱼饵轻点水面，看上去像是要吃鱼苗，大豺鱼就会凶猛地跃出水面，狠狠咬住悬在空中的鱼钩。
　　一天堂弟说今天换换口味，就拿了一把铁锹、一个搪瓷脸盆、一只竹篮，把我领到稻田边用于灌溉的小水渠旁。堂弟把靠稻田的渠壁挖开一个豁口，让上游的水流进稻田，用挖下来的泥土堵住豁口下边的水渠，下游十来米的地方再用泥巴筑起一个小坝，两个小水坝之间的水就不再流动了，然后我们开始用盆用锹把水泼进田里。最后这截水渠里只剩下烂泥和满身泥水的我们，当然，还有许多许多在烂泥里乱蹦乱跳的小鱼小虾。

　　奶奶家门前有桃树、杏树、李树、枣树，外加一棵歪脖子老桑树，菜园里能当零食的也就黄瓜西红柿，很快就吃腻了。后山的毛竹太茂盛了，遮挡了其它小植物生长所需要的阳光，因而除了冬天和早春有毛竹笋外，没什么好吃好玩的，堂弟就带我去前山。前山有野桃树、野柿子树，有橡子、毛栗还有山楂。山楂除了常见的红果子外，还有一种果实成熟以后仍然是浅绿色有点泛黄，比红色的那种更大肉更多也更甜。有种野果叫“糖罐子”，其实就外面一层毛刺皮有些甜，里面都是干硬的种子。狗尾巴花苞叫“毛毛针”可以吃，刺槐树的白花可以吃，野蔷薇的嫩枝也可以吃。我最常吃也最喜欢吃的是山莓，当地人叫“梦梦子”，枝干上有很多小刺，果子直径一公分左右，拿手里细看像一堆晶亮的葡萄。由于这种植物当地数量很多，每棵植物上的果子很多，又长时间不断开花结果，我们可以从酸的吃到甜的，从粉红的吃到深红的吃到紫红的。
　　写到这里，我的牙根有些发酸。想到堂弟已经病逝多年，鼻子也有点发酸。“梦梦子”，多像一场梦啊。

　　如果你乘车经过铜陵长江大桥，到达南岸的时候请向东北方向看看。你脚下曾经是大片飞翔着水鸟、有牧童欢唱的湿地，远处是大片稻田，两座小山汇聚成“人”字，北边那座小山的西山沿处有一座绿竹掩映的土墙草屋······
　　这就是最美的地方，我的，也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