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示（二章）


　　 1、神的人间
　　
　　
　　　　在寓言命题中，不幸的艾米丽曾问圣母为何要她来承受苦难，圣母说这是她的命运。艾米丽最终选择了死亡。这样我们通过她会看到魔鬼的存在，她让更多的人祈祷，更多的人重新和神站在一起。而神是什么？我不由问：是安抚痛楚心灵的苦药？还是一潭让我们干净的水？在那个天平上，我们一定看到了什么，或者它温暖的光芒，驱除了对死亡的恐惧。
　　
　　　　记得一次去峨山，山脚下自然形成的一片低洼处，半坡的水平面内，暗绿的水中，隐隐可见小小的鱼虾，我们将小小的鱼虾捧在手心，看着它们透明的身体在掌中的水中央跳动，而在池中的水里，仍有大个的鱼在游动。朋友说：你看这些很大的家伙在寻找他的猎物，它们的目光是邪恶的。这是自然的规律：大鱼在吃小鱼，弱肉强食。一旁有一老者在用一根很长的木棒挑着一个半圆型的网，正在将这些小小的鱼虾打捞上岸。在坡地上，有许多人为的垃圾分布着，显得凌乱而有肮脏。
　　
　　　　小到自然生态环境，大到人类之间的生死搏斗，无一不在暗示，剥夺和危险。在早晨的太阳从远方升起，到傍晚落下，无论时间是黑暗的还是光明的，它们都成为这个过程的衣钵。衣钵，在我们的身体上，也在我们的身体内。它在我们内心产生了一种依附，让我们借助了它的实有或者虚有的存在，忽明忽暗地点燃着一烛灯火。多少年之前，我曾在家院里看到狐狸或者花斑屋龙蛇，我的长辈们说它们都是灵性的，不可与它们为敌，不可以将它们杀死。这样的说法长久地形成我内心神秘的恐惧。它们的存在，曾经怎么样恐怖地弥漫在内心，让我见到它们时，感受到过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痉挛。然后，我又听说它们曾在很多个自行出没的地方伤害、或者消灭了比它们弱小的生灵。
　　
　　　　我们雕塑了许多东西，无论有行的还是无形的，我们都把一种期望给予寄托。在我们这个城市的中心公园，一个人工建造的小湖中间，有一座被赋予了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的雕像，人们在很多个日子里曾给她披上美丽的袈裟，让她微笑着永久地站立着，守护人们的安宁和幸福生活。但是，我曾知道，在那个地方，有一个人抢夺了另一个人的随身所带的财物，并将他杀死。那个人的血迹曾洒在观音菩萨的脚下，她显得安静极了。其时，我想，她什么也看不见，因为它只能在我们心里，并不这么存在。
　　
　　　　钟声微微敲响，树叶在路上飘落，我在刚刚过去的那条路上，看到了匆忙来去的人群。那些被色彩灰暗、鲜明、模糊的身影，在静止，也在流动。整个大街上，生机勃勃。可是我顽固的记忆却在呈现，每天都要过去的工作空间。医院：生命的苦难地带。这是个核心的东西。如常所说：医院没有不死人角落。其实，这只是一个结果。而更多的过程，确是鲜活的生命在搏斗的过程中的悲伤，抑或是肉体导致灵魂的散落，如树叶被风吹落一般，轻轻而去。
　　
　　　　没有不能承受的轻，也没有不能承受的重。这些都是在人的意念中，无论各种承受所表现的姿态不同，但这些都不会改变，世界对生命恒长日久的一种蹂躏，甚至是毁灭。似乎承受是唯一的结果，或者方式。每一次，从急救大厅中央穿过，明亮和灰暗同时在交错中形成一个个特定的时刻。色彩的强烈的，是那些被各种东西伤害的人体，不同程度撕裂的皮肉，所流淌和洇湿衣服以及各种附着物的红色血液。灿烂地让人周身痉挛而抽紧身体内神经。随后的治愈或者随后的死亡，都一样经历痛苦，一样不可逃避必然的伤害过程。
　　
　　　　看到这些时，常常陷进生死必然的一种现象里，但是我开始想，有没有为什么，或者怎么认识这些苦难？那么，让我们的认识退到一个哲学的背景里。
　　
　　　　我想：死在的时候，死就是超越。
　　
　　　　当人们按照自己对世界的理解创造了这样的故事：艾米丽走向一棵双罗树，她会想到最接近神的人——沙加。她完成了最后一次与佛陀的对话，她问年仅六岁的沙加为何如此悲伤，沙加说“在冈底斯河中看到好几具尸体漂浮着。在河岸上也有好多来自印度各地的巡礼者沐浴，看到他们的身影，仿佛生不如死，我所降生的这个国度为什么会这么贫穷，人们难道只是为了受苦受难而到这个世界吗？”
　　
　　　　美丽的花过凋谢，生命一瞬不会停止，一切运动不息，变化无常，所谓无常，人的一生也是一样。与死那种永恒的东西相抗，明明是不可能的。这个时候艾米丽说：死并不是结束，它是超越了一个界限……
　　
　　　　在这个风雨雷电的大地上，万物在寻找着死得其所、欢乐其所、痛苦其所。如果连这些都没有，那么，我们是不是奢望自己成为佛或者神？
　　
　　　　一个信神朋友曾说：假若我是艾米丽，神若把我丢弃，我会－－杀神。在永往之前，在神不曾走到跟前时，谁真的能够将神杀死？那么，我想，当你拥有了神你都可能有杀的目标。而当你没有了神的时候，你将站在人间的什么地方？你还能将死超越吗？
　　
　　
　　
　　 2、藏身之岸
　　
　　 每一件事物自在时，我觉出它们本来该如此。这样想时，看到了一个人最大程度地不被外界背叛的快乐。一个人不被其他人的影响，独自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按照自己的方式，进行一个过程，或者完成一种结局。我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来表明，人的这种行为在世界上存在，是那么必要，抑或如此地不可替代……
　　
　　　　《河的第三条岸》在那一瞬间，以一个父亲漂泊在河面，永不上岸的形象出现在我的面前，作为一种精神符号，激起我内心的涟漪。我在想：经历了父亲到河里漂泊过程的孩子，他自然不是作为读者体会的一种方式，去看父亲成为一个象征，但我可以。我们可以把自己内心秘藏的无法实现的愿望，交给这样一个父亲的影子。这样说吧：父亲忍受不了他在家的环境，一言不发的按自己的想法实现心底的梦想，至于在他的过程中忍受了什么，得到了什么，我们无从知道。我们只知道他属于自己的梦想，或者说他把自己隐藏到了一个看起来秘密的空间或者世界里。他逃脱着，无处不在的围困。他要为自己找到藏身之处。那么这个地方就是他的第三条岸。
　　
　　　　树叶落下，进入泥土，这是时间的线条，至于果实是不必怀念的。有了过程，果实的到来，自然就是。时间近乎以固定地方式在我的内心留下划痕。流动的，犹如活火，唯一不变的，是变化着的人和世界的过程。作为永不上岸的父亲的影子，它不远不近地在我的周围。不论他如何漂浮，地理位置上的不远的岸上的风景，和热爱的人，都是被牵动的目光。这目光在心里，是家人和父亲子女的爱。我们在此岸，那些在彼岸。这个父亲在中间的那条无形的岸上。当我们想弄清楚这是一条什么岸时，迷惑着疼痛着困苦着的我们，不由在想：这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第三条岸吗？这条岸真的为我们存在了吗？这样争取着独立漂流的信念，让我们藏身的岸，它带给我们的哀伤，在两条岸中间，把我们变成了灾难和自由共同构筑的天堂吗？
　　
　　　　这样藏身的实验，无疑是我们都曾有过的直觉。我们深怀着对自己向往的找寻，又无法穿透笼罩着深深的迷雾的人生底色。迷离的双眼在对面黑暗时，无法抵达的更远，哀伤有此而生。其时，我该怎样想象到做过外交官，出版过小说集的巴西人若昂"吉马朗埃斯"罗萨，在他写出生《河的第三条岸》时，他是什么样的一个心境？一个人的一生被什么罩住，他要到达的地方，有多少迷雾？把自己藏身到一个向往的地方，将遭受怎么样的摧残？谁可以解释的清楚，这是不是一个永远没有的答案？
　　
　　　　再让历史走远一些，让我们看看那个公元六世纪希腊殖民的伊奥尼亚地区。那个叫赫拉克利特的希腊哲学家。我想像自己坐在黑暗中，像看着谜语一样，看着象征了许多东西中，类似那个父亲的影像。生性孤傲，不屑与任何人为伍的赫拉克利特，这个希腊哲学家，站在世俗之外，超然地看着芸芸众生。不想与人发生争执，却又愤世嫉俗，他看到了多数人的蒙昧，达不到内心和灵魂上那种干净。他去找自己的岸，找自己能够停泊的精神之地，因此远离人间，放逐自己到荒山穴居，做一个野人。哲学家中，绝无仅有的这种行为，使他成为一个典型找到藏身之处的人。
　　
　　　　赫拉克利特极其轻视不用自己头脑活着的人。在他的面前，我虚弱地看着自己、看着人世，透过哲学家个性的眼光，体悟可以把铁变成钢的人们，给了他的恨。恨让他在这个方向上无力，而另一个方向便是他需要的藏身之岸。当一切化作我眼前的一堆废料，藏身之处，已渡往了人世的第三条岸。我看到寻找自己的方向的睿智赫拉克利特，厌弃了束缚他的地域和人，躲进深山，与禽兽为伍，以草根树皮为食。最后，水肿病，让他在在六十岁离开了这个世界，把自己交给了必然的最后死亡，结束他的存在。
　　
　　　　诸多迷雾的黑夜，真实在内心穿行，又是无法完全用语言表达出的真理。我渴望用简练的方法，或是简练的语言，去完成某种深奥的真理的呈现，我所能选择的仅此的手段，自然不能照测那里的一切。我知道更多的东西，足够深奥，我不能说出，更因为语言的简单，或者深奥本身。
　　
　　　　这里，也曾是我的藏身之岸。因为，我想说：我看到的许多东西，它们喜欢躲起来，如同那些被自然阳光抚爱的东西，它们必然可爱，可爱才呈现本真的羞怯。在这样的藏身的过程中，拥有一个好奇的孩子的目光，对不能展现出来的神秘的精神归宿，表现出小心体贴的样子，也如同恋爱的直觉，保持着那样的穿透和陶醉的姿态，是我能去做的。无疑，这些都因为我无法舍弃的，精神向着远方伸展的，一种永恒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