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

　　又来了，两只。还是前年的那两只吗？
　　什么颜色呢？一下子还真说不好。灰色？显然和鸽子的烟灰色不同。应该是麻灰色吧——然而什么是麻灰色呢？我又似乎不能说上来。反正我想起麻灰色这个词了。又似乎是麻灰又混合了一点驼色。玲珑秀气的脖项整个一圈是白底黑点的精致修饰。
　　学名是鹧鸪，俗称野鸽子。我更愿意说野鸽子。我和爱人几次提起前年的那一对，是说野鸽子。

　　前年暑假，她回老家去了。14楼我家阳台外面的花钵有了它们的惠顾。
　　暑期好不容易有了连为一片的几个凉爽天气，又得此艳遇，神龙终见其尾，我心情一下好起来，仿佛游在浑水里的鱼，感到吐纳的水突然就变了，浊成了清，墨绿的水草还轻曳着颀长曼妙的腰肢。
　　它们都漂亮，般配，应该是一对夫妻情侣吧。那么素净，俊逸，高蹈，它们才不会有人那么多的事的呢。
　　多想更近一点看它们！可是它们显然已经发现了我。
　　在它们眼里，我们和我们眼里的它们，可大不同，我们估计并非善类，身体硕大，不生毛羽，很是怪异，也许既不美好，也乏善可陈。
　　它们在花钵里文文秀秀地啄，那里面应该有我看不见的小虫吧，那是它们的主粮还是它们的零食呢？——我可不知道。可是它们用了更多时间观察我，提防我可能有的危险。它们心里一直在盘算着风险吧，我不由想，这花钵里的觅食，可也太不轻松。
　　它们的一身各种色彩层次复杂又精巧搭配着的漂亮的毛羽映衬着的灵动眸子，浮漾着一抹因我而起的忧虑，不免教我心下有些遗憾。一当那对圆圆、润润的眸子里的薄雾般的忧虑突然转成惊恐，这一对小可爱就会瞬间从这里飞离，带走它们美丽到无以复加的天造地设的玲珑，让我那阳台侧外墙伸出的摆放着几个花钵的铝合金架，只剩下凡庸。
　　我也只好远远地立在那了。人因为自己的一点小贪心而不免尴尬。人有时其实弱弱的，这也恐怕是因为自己过于强大造成的吧，我的“立如松”，其实是被堵在那，横在那，或者晾在那了。也只好这样，很是被动，接受现实吧。
　　好在，它们连着几天来，而且我发现，它们仿佛有了一个建筑计划，和此前的飞来啄食不同，它们不断带来一些树枝。
　　我心头一热，要在这安家吗？那可真是芳邻啊！
　　尽管干树枝很细小，但是对它们来说，可是粗活重活了。就那么用精致的油蜡角质鸟喙横衔着，仿佛潇湘馆主以玉手提筐、香肩负囊，教人有些心疼不忍了。
　　几个花钵，太阳花、兰草，都太密，只有米兰的茎秆边还留了些余地，它们只好选择了它。但是米兰的土我用得多了些，高楼上风本就大，交错铺放的鸟儿费时费力运来的几根干树枝，很快又被吹没了。
　　我很焦急，是不是帮它们一把？我五根手指不禁捻捻，对它们来说，我这家伙就是机械臂啊！
　　我想它们也一定很焦急，尽管它们灵动的圆眼里依然只能看到美丽，并不能窥见其他。
　　我打算移走一盆兰草，在那里固定一塑料筐，去楼下再捡些细树枝、干草垫在底部，为鸟做个窝，虽然我对自己能否做个让它们满意的窝，心里根本就没底。
　　就在我的资助计划还酝酿、盘旋的时候，一天早晨，忽然我发现，一根最大的树枝，竟然直插在兰草花钵的塑料垫托底下。
　　这让我很是惊奇！这到底是怎么弄上来的呢？
　　垫托下的铝合金方管，间距过大，鸟儿竟然想在这儿搭窝，这插入垫托底部的最大一棵料，相当于建高楼的最最重要的一步，是打进地下的第一根基桩。铝合金方管的间距这么大，我不相信鸟儿没有目测、权衡。先前它们是选择了米兰钵子，失败了才退而求其次的。不过这也太疯狂了！也不知两只鸟是谁拿的主张，没有移山填海之心力是不会有这个主意的，我也没想到，它们文秀、娇弱的外表里面会涌起如此雄心勃勃的计划。
　　赶紧下楼去吧，动用机械臂帮它们一把吧。
　　可是当我拎着一袋搭窝材料回来时，见一只鸟偎伏在米兰枝叶下，我进门它也就注意到我了。我们之间是有条警戒线的，应该说，这线是鸟儿设定的，却又是我这几天默默体悟到的，只要接近这道线，鸟儿羽翮就立即支楞着调整到待命状态。
　　接近这道线了，它欠起身，突然我发现，它毛羽压着的，居然是一颗鸟蛋！
　　啊，我也算知天命了，可是这灵物还是第一次见啊！居然在自己家阳台，是多大的幸运啊！大自然轻撩薄纱，让我得见它的吉光片羽。
　　小时候我对鸡生蛋也好奇过，把刚生下蛋还在窝边流连的母鸡赶走，将温热的鸡蛋攥在手心。
　　我心中貌似也存有众生平等的观念，但是我没法不承认，那蠢大、偶尔还沾着秽物的鸡蛋，实在俗下，除了充饥，也没什么好把玩的。
　　而它，仿佛蓝田玉天工琢磨而成，那么秀雅、温润，让人不禁心生怜爱。
　　我小心待在那条线的外面，只敢远远望着，等到鸟又偎伏下来，我才敢蹑手蹑脚把塑料袋放到屋里边去。
　　我开始懊悔起来，为什么昨晚不把米兰里的土铲掉一点？也许把米兰或者其他拔除掉，腾出个垫一半土的空钵，才是最好的，当然也是值得的。
　　这只鸟蛋，可实在太过危险了！这相当于人在万丈绝壁的边缘搭了个帐篷，还叠了罗汉呢！
　　眼下风平浪静，另一只鸟也飞回来了，它或许专门担负到楼前树林抓虫的任务的吧？米兰下容不了两只鸟，它只好站在铝合金的外框边缘，眼睛不离米兰钵子。偎伏的鸟起身了，也许它想让“另一半”看看鸟蛋。它们已经把它当做自己的孩子，心里不断潮涌起舐犊之情了吗？米兰上的鸟，不断用鸟喙轻轻碰触那颗鸟蛋，或许正是这样吧。
　　然而我心里先刮起了大风，我越来越担忧起了这只鸟蛋。
　　事不宜迟，赶紧搭窝吧。把蛋放到窝里，固定好窝，就安全了吧。
　　在厨房里，我选了个塑料筐，凭着所能有的智力和想象，把树枝码放成窝的样子。不时朝后窗外面望望，依然风平浪静。
　　但是怎么拿到那只蛋，却是个大问题。稍有不慎，那只蛋就会滚落。
　　白天鸟儿一直守护在侧，难有下手机会。那么晚上呢？鸟儿怎么睡觉，会像人一样睡死过去吗？我的可怜的鸟类知识不能给我答案。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茫茫然，我朝阳台那边踱过去。
　　一瞬间，我惊呆了——那里什么也没有了！两只鸟不见了，鸟蛋也不见了！
　　我一下跌坐在沙发里。
　　天地间总难免形形色色的伤害，而有些伤害是莫名的。我仿佛被一记重拳直中面门，瘫坐在那里。这算是一种伤害吗？谁给的伤害？
　　很长时间，我希望得到一个答案，可是不能够，寻来寻去，还是觉得来了一只猫，显得更为合理，尽管远在厨房这头，我没能听到一点点声响。

　　两年了，又来的这两只，是前面的那两只吗？
　　一样的漂亮毛羽，一样的青春靓丽。
　　可是就是因为它们葱俊的样子，我不太相信它们就是前面的那两只。我更愿意相信，前面的那两只，从此是诀别了这个伤心之地。作为真正的受害者，它们不太可能平静地度过这两年时光。
　　然而，我不再理会这两只鸟儿设定的警戒线了。
　　要走就走吧！尽管我还一如既往喜欢你们，爱你们，可是我这14楼，楼高风急，你们应该有更理想的地方。
　　爱而能护，也许才最接近真爱吧。
　　2018年8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