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地雨水连绵已有月余。本是极喜爱雨天，如今却觉得连心情也潮湿起来，皱了肌骨。似我这等俗人，终归是盼着久雨初晴的。
　　今日晨起，难得的大晴天，一阵窃喜。忽而一大把雨豌豆似的洒下来，只好匆匆收衣闭窗，推窗一霎瞥见院里的银杏树，树身微晃，雨一粒一粒地敲打在叶面，竟似蝴蝶般悄然盈舞。愣怔间，不期然地想起了初见这棵银杏时的场景。
　　我刚进入国小那一年，举家从城市最东边搬到了北面最高处。初见单元楼门口的这棵银杏，约3、4米高，当时还不知它叫作银杏，外公领我往树下站着，用手量了量，让我记着身高是在第二高的树枝分岔处，又道：“你不爱吃的白果就是这棵树结的果儿。”明代《农政全书》中记载银杏食法是：“惟炒煮作粮食为美，以浣油甚良”，《花镜》则记载白果“核形两头扁而中圆，或炒或煮而食俱可。”记忆里我是不爱吃白果的，虽然样子好看，但终觉得涩然无味。可奶奶总不记得，她不记得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因着我那父母离异的堂姐喜欢吃白果，她便总爱用白果炖鸡汤。莹白的硬壳儿剥开，褪去仁皮，一粒粒鹅黄的果儿像是要自个儿跳进汤锅里去，盖上砂锅盖，足足煲够三四个时辰。汤盛上桌，一勺一勺舀进用巴掌大的小碗，奶奶笑眯眯地问堂姐好不好喝，堂姐蹙着眉头说一般，奶奶的笑便垂了下来。也不知年幼的我哪儿来的菩萨心肠，立刻便说：“奶奶，好喝，特别好喝。”上国小以前，我是常去奶奶家吃饭的。后来搬家，和外婆外公住在一起，便不常去了。上大学的时候，大约是思乡情切，每次回家便要去看望她，觉得她也老了，我也放下心结，拉着她枯瘦嶙峋的手，告诉她学校里的一些趣事。两个并不亲近的人，在历经岁月的沉淀后，言谈间竟生出银杏叶落般的静谧来。再食白果，竟觉得微苦甘糯，清香隽永。
　　我国典籍中最早记载银杏的，应是司马相如《上林赋》：“上千轫，达连抱，夸条直畅，实叶峻茂。”宋朝作贡品，因种子形似杏，核是白色，故被皇帝赐名为银杏。到了明朝，种子做药用，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一书中称其为“白果”。
　　春日的银杏眉目秀朗、清透酽绿，如浮华外的一抹碧痕，不滞于殇，不老于秋。但满目皆是翠绿，倒让人盼着秋日快些到来。
　　秋日的银杏最美。幼时所观，不过这隅四方小院，白日里总不在家，归家时便看到六棵银杏树的叶子一齐散在地上，清凉的风拂过庭院，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罅隙散成星星点点的光斑，笼了一庭叶深，萧然清阔。忽而几片叶子打着旋儿坠下来，伸手欲捉，却如捕风般低徊，不盈一握。落叶剔透，藏书扉页，最是素雅。
　　银杏在南方最为多见，成都的银杏成群结队地出现在锦绣路、白果林、百花潭公园、大学校园。从幽深细巷到临街拐角处，总能与银杏不期而遇。青城山的天师洞有一棵银杏，树龄已达1800余年，乃成都十大古树之首，传说是张天师传道路过时亲手栽种，故与道教同龄。清人李善济曾作《银杏歌》：“天师洞前有银杏，罗列青城百八景。玲珑高出白云溪，苍翠横铺孤鹤顶。我来树下久盘桓，四面荫浓夏亦寒。石碣仙踪今已渺，班荆聊当古人看。”广州似乎鲜有银杏，道旁多是高挑的木棉和榕树。上海、江浙一带的银杏倒是蔚为壮观，黄叶铺满远径，最是倾城。
　　但南方的银杏却不似北方盛大。国小毕业时，我独自一人去了北京。此前我是不知道北京也有银杏的，只怪郁达夫写了槐树、枣树，偏偏落下了银杏。他怎么能忘了银杏呢！北京的银杏更像是一场盛大的祭祀，每一阵风过，都掀起漫天金黄，斑斓交错，片片似蝶舞，层层如细浪，像一位身着金色华服的舞女，风姿粲然，为整座城市的秋日献祭。在距北京东南方向150公里的河北省遵化市侯家寨乡，有座五峰山，山中有座禅林寺，寺内有一雄十二雌共十三棵千年银杏树。其中一株雄树最为高大，数人才能合抱，被称为“龙种”。乾隆十年间，乾隆皇帝为清东陵寻找“风水宝地”时，曾在禅林寺小住数日，当他看到禅林寺的古银杏比北京潭柘寺的“帝王树”还高出一截，一时诗兴大发：“古柯不计数人围，叶茂枝孙绿荫肥。世外沧桑阅如幻，开山大定记依稀。”银杏作为中国的国树，因其顽强的生命力，被郭沫若誉为“东方的圣者”、“中国人文的有生命的纪念塔”。
　　但在外公走后那几年，我的记忆里便只剩下冬日的银杏了，片片苍碧微黄金灿，终不敌凋谢的宿命。再没有一双温暖厚实的大手牵我去银杏树下比一比长高了多少，再没有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在银杏树下等我归家，只有一棵光秃秃的躯干笔直地杵在泥土里，连最后一片枯叶也了无牵挂地坠下来。
　　直到前几年初冬，和家人一同去了云南腾冲的千年银杏村。冰石霜花之上，银杏叶压满了枝头，心头豁朗，原来冬日里也不全然是凋零的枯木。在这座极边小城，无穷无尽的澄黄与湛蓝的天际相接，落叶洋洋洒洒几里路，铺陈如诗，迤逦如画。每一棵银杏树旁都有一户人家，春去秋来，银杏树就这样默默地记录着每一家人的故事，从清晨到日暮，从垂髫到耄耋。
　　一位植物学的朋友告诉我，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生命记忆，或在它的年轮里，或在它的脉络中。也许银杏的一生正如摩诘诗云：“文杏栽为梁，香茅结为宇。不知栋里云，去作人间雨。”抑或是聂鲁达的独白：“当华美的叶片落尽，生命的脉络才历历可见。”银杏生长缓慢，从种树到收获银杏果实，至少要30至40年，如此沉默的忍耐，暗自生长，倘若寻常人能有此毅力，缄默耕耘，待流年逝水，当如丹青古画，荡风涤尘，终葳蕤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