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

　　暮秋的早晨，天气已经很有凉意，住院部门前台阶上的落叶被风卷起飞舞，显出秋日特有的萧瑟。
　　小静缓步走到住院部门前停下，裹了裹衣服，望着门里面发呆。
　　“这么早过来看爷爷啊？”门口的保安大叔笑着招呼。
　　小静回过神来，微微点一下头，快步踏上台阶，逃跑似的埋头走进门去。
　　保安大叔看着她背影挠了挠头，似乎觉得有些意外。
　　她像往常一样走楼梯上四楼，每一级台阶都上得很缓慢、吃力，仿佛负重登山般困难。2楼，3楼，4楼……当她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感到一阵恍惚，闭了眼睛扶着楼梯扶手喘气，神色悲戚而绝望……
　　“小姑娘，你不舒服吗？”身边响起一个关切的声音。
　　小静睁开眼看，见是医院里平常打扫卫生的清洁阿姨。她无力地摇摇头，准备走出楼梯间。
　　“听说……”清洁阿姨探过头来问，“你们今天要给老爷子拔管吗？”
　　小静有些惊慌而迟疑地看着清洁阿姨。
　　“唉，老爷子病到了这个地步也是没法子啊……”清洁阿姨似乎并不在意小静回答，“上了一年呼吸机的老人哪还有个救啊！”
　　“他没上那么久的呼吸机！”小静小声而急切地反驳。
　　“反正躺了一年总有了吧？唉，这种事我见多了，都成植物人了还有什么法子呢？唉……”
　　小静紧绷着脸，低头从清洁阿姨身边绕过，走出楼梯间。
　　“小姑娘也是孝顺啊，天天来看，老爷子也该放心走了，唉，这种事我见多了……”清洁阿姨还在后面叨叨着，语气很是关切而无奈。
　　小静无力的、缓步走在惨白、寂静的医院走廊里……
　　病房里只有一张病床，床边围着生命体征监测仪和呼吸机之类的医疗仪器。像往常一样，爷爷静静地睡在病床上，面容十分安详（连接在他身上的医疗仪器有规律地发出“嘀……嘀……”鸣叫声，证明这个一动不动躺着的老人还有生命）。昨晚给爷爷切的那块蛋糕完整的放在床头柜上，一如上供的祭品……小静轻轻在床边坐下，小心地拉着爷爷因输液而布满针孔、薄的几乎透明的渗着青黑色淤血的干枯的手，她眼圈霎时微红了。
　　“爷爷……”，她小声叫着，俯身端详爷爷。忽然，她脸色微变，感觉爷爷苍白而消瘦的脸似乎挂着一丝笑意……

　　（梦）暮春早晨的阳光已经很是暖和，一个老人提着满满一兜子菜，神采奕奕的走进小区，脸上挂着一丝微笑。
　　“老爷子今天咋买这么多菜啊？家来客人了？”物业保安笑着招呼。
　　“这不是过生日嘛，孩子们都回来了，呵呵……”他笑得合不拢嘴。
　　“呦！您做寿啊？那我得先恭喜您了！您今年高寿啊？”
　　“谢谢啊！八十了！”他依旧是笑。
　　“呦！这可是大寿啊！那小静姑娘也回来吧？她上大学可远哪。”
　　“回来！都回来！爷爷大寿她能不会来吗？就是在天边也得回来！”他笑得更欢了。
　　“那好啊！小静姑娘最孝顺您了！”
　　“都孝顺！孩子们都孝顺！呵呵……”他笑着，提着满满一兜子菜，神采奕奕的走近了小区……

　　“爷爷，爷爷！”小静俯身在爷爷耳边唤了两声，又摇了摇他的肩膀，但爷爷一如往常毫无反应。小静不甘心，把爷爷的手捧起来，轻轻的捏着、揉着……眼睛紧紧盯着爷爷面部的表情……
　　“昨天不是和张医生说好了吗？怎么现在还不能办出院手续？”门口传来二叔怒气冲冲的声音，小静皱了下眉头，脸上夹杂着焦急与厌恶的神情。
　　“今天是吴医生值班，出院手续要他签名的，他刚刚还在呢，已经去找了。”护士耐心解释着。
　　“这不耽误事嘛！上班时间瞎跑什么，办完手续我们还赶着回老家呢，快把他叫来！”
　　“阿叔你不要急，我们已经去找了，马上就来的，你先进去看看病人吧。”护士的声音不温不火很有职业素养。
　　“这不耽误事嘛！”二叔气哼哼的推门进来，随即“咣当”一声把门关上。这一瞬间，小静感觉身子都被这声音震得僵住了。

　　“小静咋就你一个人呢？”身后传来二叔不耐烦的声音。
　　“我爸妈说先到店里安排一下，一会儿就来。”小静侧了一下身子，语气冷淡。
　　“这小本生意就是操心……”二叔看了一眼桌上的蛋糕，“你吃早餐了吗？”
　　小静依旧轻轻揉捏爷爷的手，没有搭腔。
　　“唉，你这孩子是想不开啊，也难怪爷爷疼你这么多年……”二叔绕过病床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扇，掏出一支香烟准备点上。
　　“二叔你别在这抽烟，爷爷不喜欢！”小静抬眼瞪着二叔，冷冷地说。
　　二叔愣了一下，把烟放回烟盒，“好，不抽，今天听你的。”
　　二叔走到床头柜前拿起蛋糕往嘴里送了一大口，“这蛋糕我帮你爷爷吃了吧……留着也是浪费……”，二叔嘴里飞快嚼着，眼睛看着窗外。
　　小静有些吃惊地看着二叔，又看一眼毫无生气的躺在病床上的插着各种管子的爷爷，默默放下爷爷干瘪的手……
　　病房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护工样服装的妇女把半个身子探了进来，她张望了一下，问坐在病床前的小静：“你们今天要拔管吗？”
　　小静拧过身子不回答，女护工干脆走进来问二叔，“我那个护理费要给结一下哦……要按一个月结哦，我不管你哪一天拔管，反正是要一个月的钱，这是说好的哦。”
　　二叔半翻着白眼，使劲把蛋糕咽进喉咙，咳了一声凶道：“你急啥！这人走了吗？这人不是还躺在这吗？你该干啥干啥，不差你的钱！”
　　女护工被凶得退后了一步，语气也温柔了起来，“我不是急哦，我是提前说哦……我昨天休假都不知道你们来提拔管的事，今天一上班就听说……”
　　“行了行了，差不了你的钱，忙你的去吧……再说这个月也轮不到我付钱……”二叔不耐烦的把女护工情出病房，把门关上。
　　“轮到谁都得给一个月的钱，这是说好的，不管你哪天拔管……”门外隐约还听到女护工的声音。
　　“切，什么素质？什么职业道德？！”二叔做了一个鄙视而不屑的手势，回到病床前。
　　二叔看一眼病床上的老人，再看一眼病床边神情黯然的小静，叹了口气，“小静啊，你也听医生说了，爷爷这植物人状态快一年了，没有醒来的可能了……本来三个月前就准备拔管的，这不是顾着你考大学嘛……你也知道咱们的情况，你爷爷就这点退休金，不够的都得我和你爸补上……这钱可不能一直这么用啊，咱两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静呆呆看着病床上的爷爷，没有说话。
　　二叔挠了挠头继续说道：“现在你大学考上了，昨天也给你爷爷过了八十大寿……你爷爷要是……”说到这，二叔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的老人，“你爷爷要是知道……也该放心走了……”
　　二叔说完，长长舒了一口气，走到窗边舒展了一下双臂，望向外面。
　　小静呆呆看着爷爷，总觉得爷爷苍白而消瘦的脸上似乎挂着一丝笑意……

　　（梦）老人一个人在厨房忙活着，他脸上挂着笑，嘴里哼着小曲……切菜、炖肉。
　　他不时到阳台张望一下，到客厅看看时间，看看桌上摆的全家福照片……
　　他忙着，脸上总挂着笑……

　　“呐，我再跟你们说一遍啊”，病房外响起说话声，门随即被推开，一个医生走了进来，后面紧跟着小静的爸妈和几个护士，“这个手续你们已经办妥了，人可以接出院了，之后的事情医院是不负责的……会出现什么后果你们也清楚。”
　　“这个我们知道……”小静爸看了一眼站在病床边、有些惊恐的小静，转头对医生说：“老人的情况已经这样了，你们也尽力了……叶落归根嘛，吴医生你也是理解的……”
　　“理解，也只能是这样了，你们带上一瓶氧，应该能坚持到老家……”
　　“呜……呜……”小静紧捂着嘴，但哭泣声仍然是无法遮住。
　　小静妈赶紧把她扶了出去，“好孩子，别太难过了……咱们到楼下车上等吧……”
　　“哥你还到店里去了啊？”二叔问小静爸。
　　“这一走十天半月的不得安排安排啊，你那口子呢？”
　　“这不是暑假吗，难得带孩子回趟娘家，爸这事我自己来就行了。”
　　吴医生指挥护士工作，“现在的时间记一下……把这个撤了……这个也撤了……这个拔了……”

　　（梦）老人在厨房做菜……他拿勺子舀起汤来尝了一口，砸吧一下嘴，满意地点点头笑了……门铃响起，他听到小静在喊爷爷……老人急忙放下勺子，笑着、急匆匆走出厨房、走过客厅，“来了，来了”，他笑着来到门前……他伸手准备开门，忽然浑身一震，他脸上的笑僵住，面前的房门慢慢变得模糊……变得黑暗……黑暗……只剩一片黑暗……

　　检测仪上划过一道横线……蜂鸣器响着“嘀——”的长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