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克专家
　　文/郁文征东

　　盟军开始反攻，在突尼斯登陆。

　　一辆美国M4谢尔曼中型坦克，行至一个叫安卡的小村落，抛锚掉队。

　　坦克上隆起的龟背，被一只粗壮白色、毛绒绒的大手推开，从里面钻出来一个钢脑壳，他满脸横肉，四处张望，小心翼翼地攀爬而出，跳下坦克持枪警戒。

　　他眼前是一个残破小村庄，到处是弹坑，散发着硝烟味，狰狞恐怖。

　　四处静悄悄，只找到一个村民，傲慢的美国白人大兵，见村民是一个中年黑人，黑人背靠断墙坐着，正瞪大两只疑惑的眼睛看着他们的谢尔曼，好像在嘲笑似的，白人大兵心中不禁怒气顿生，他认为，在这个错误的日子，错误的时间出现一个不知底细的人，不是疯子就是间谍。

　　其实，黑人只是喜欢坦克，好奇观望，他那张脸天生似笑非笑的，很容易被人误解。

　　傲慢的美国人却不这么认为，白人大兵非常讨厌黑人，而且，当黑人拄一根木棍一蹶一蹶走近了，居然是个断了一条左腿的人，终于破口大骂，“法克！遇到你真够晦气的，难怪谢尔曼生气抛锚，笑，笑你老母，邪特！”

　　见对方一言不发，大兵更来劲了，“到处在杀人，放火，你为什么不跑？不去逃命？假如这次打败仗，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我会拧断你的另一条腿，听明白了吗？”

　　断腿黑人似乎习惯被骂，始终含着笑容，最后才小声回了一句，“我逃不了，所以就剩我一人。再说，哪里都有枪炮，躲了有用吗？”

　　过了片刻，乌龟壳里面又爬出一个人，此人是大鼻子少尉，汗流夹背，他折腾半天无果，M4谢尔曼仍然沉睡不醒，少尉终于选择放弃。

　　他命令所有人离开坦克待命。

　　此刻， 断腿黑人鼓足勇气，请求少尉，说，“我来试试，好吗？”

　　“上帝啊，饶了我们吧，你？你除了嘲笑还想着捉弄和调戏我们的谢尔曼？”大兵盛怒之下，高举枪托对黑人头部砸将下来。

　　“山姆，住手！”那个浑身冒汗的少尉，挡住山姆举起的枪托。“他不过是个可怜的瘸子，和你开个玩笑罢了，喂，和你说话呢，大叔，马上打战了，你赶紧躲开逃命去吧！”

　　“不，不，请允许让我试试，我，我懂得一点修理技术。”

　　“大叔真可爱，这可不是你家地毯作坊〔注〕，工艺古老简单，谢尔曼是当今高级军事科技，科技你懂不懂，唉，和你说了也不懂。不过，我允许你试试，因为我决定放弃它了。山姆，准备弹药，我们离开这个倒霉的地方。”

　　大鼻子少尉说完不再理采他。

　　山姆和坦克里的全体战士，共五人，忙着收拾行装。

　　不到一杯咔啡功夫，那辆被遗弃的M4坦克突然“吐吐吐”轰鸣起来，黑人居然让坦克复活了。

　　还没有走出村口的山姆他们，都停下脚步，不约而同地回头，瞪大眼睛，只见谢尔曼正朝他们缓缓驶来。

　　啊，是我们美丽的谢尔曼！五个人欢呼雀跃。

　　断腿黑人依旧似笑非笑，他一点也不生山姆的气，对他说，“老弟，小心点，这家伙喝汽油的，发起脾气来会要你小命，知道不？”他说的当然是漏油，这种坦克最怕起火。“好了，油管渗漏，我固定好了，美国货看上去结实，其实比较粗糙，像你似的常常爱发脾气，呵呵，孩子们，去吧，祝你们好运！”

　　山姆红着脸，终于低下高贵的头颅。

　　“再见，大叔！”

　　山姆最后一个钻进乌龟壳，他上半个身子露在坦克顶部，一直对黑人大叔挥手致意，直到看不见村子为止。

　　谢尔曼载着她的士兵，开足马力奋力追赶前头部队。

　　六个月后，盟军凯旋归来。

　　侥幸活着的难民们，陆续返回满目疮夷的故土，剩下的安卡村民，也三三两两赶回残缺不全的老家。

　　M4谢尔曼坦克鸿运高照，她的孩子们安然无恙，他们奉命原路撤退。

　　途经安卡村，伤痕累累的M4谢尔曼忽然停下。

　　下来一个白人上士，是才升职的山姆。他一出坦克，迎面扑来一股浓郁的焦土味，呛得他打了几个连环噴嚏。

　　他手拿一根德国造的合金钢精制拐仗，拐仗是他冒死从德国军官手中抢夺来的。山姆挥拳急促地敲打黑人大叔的房门，他打算把这个战利品送给瘸腿大叔，这个曾经帮了大忙的黑人朋友，他的断腿有权获得这个奖赏。

　　“喂，喂，大叔，我们回来了！瞧，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快开门！”

　　里面没有回应。

　　坦克兵“哇啦哇啦”惊动了隔壁胖妇人，胖妇人好像和任何人都自来熟，因而很罗嗦，“你找那个独脚工程师吗？他活着时，可是个顶呱呱的坦克专家，他很聪明，会修理任何农具……”

　　“等等，坦克专家？他活着时……这话是什么意思？”山姆烦燥愤怒，瞪着大眼，想把张嘴后没完没了的胖女人一口吞下。

　　“是，是这样……去年，他所在的兵工厂被盟军美国飞机误炸，他损失一条腿后被解雇回家，几天前，他又被美国佬的飞机误炸了，这回干脆要了他的命，又说是误炸，上帝知道是真误炸还是假误炸？”

　　山姆跪在地上，哭了。

　　谢尔曼伤心地离去，留下五枚闪着金光的军功章，高高地悬挂在坦克专家门上。（作者：郁文征东）

　　注：突尼斯盛产地毯
　　2017年发表于《天池》小小说，《浙江小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