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的树

　　没有风的夏日，村庄是沉闷的。听不到“唦唦”的树叶声，树就像一群沉思者，没有声音，没用动作，任你在树下怎样转圈，怎样呼喊，它们都无动于衷。它们属于村庄，是村庄的衬托，也是村庄的灵魂。有树没有风的村庄是烦闷的，而没有树也没有风的村庄则是死的。来风的时候，村民们喜欢聚集在树下谈笑风生。无风的时候，村民们在树下纳凉打盹。除了人，狗也喜欢趴在树下休息，懒洋洋的，旁边有人经过也懒得睁一下眼睛。
　　我睡不着觉，就在树下逗蚂蚁，用小树枝横在蚂蚁面前，它就会爬上来，然后把树枝竖起来，它就会一直向上爬，爬到顶端后，再把树枝倒转过来，顶端朝下，它又会继续向上爬，永不疲倦。渺小的生物都有顽强的生命力，我经常用半天的时间挑战蚂蚁的体力，不停的挑逗一只蚂蚁，试图让它疲倦下来，但每一次都以我的放弃而告终。我把蚂蚁轻轻放在狗身上，任它游走，狗没有任何反应。我捡一块石头朝狗身上扔去，它“蹭”地一下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怂拉着脑袋换个地方继续睡觉去了。在这里，蚂蚁、狗和我之间是和谐的，就像树和村庄一样和谐，树不动的时候，村庄是沉闷的；树动起来的时候，村庄是欢快的。我很满意狗的表现，是时候去河里了。在乡间，即使沉闷的日子也不会无聊，你总能找到事情来打发时间，或者总有事情找上你，前提是你有足够的精力。
　　走出树荫，日已西斜。河在村庄的南边，紧挨着村子向西流去。村庄北面靠着连绵的高山，山势向东越走越高，最后在太阳升起的方向高耸入云。我很想知道山的后面是什么，有一次我爬上山顶，结果看见的是比它更高的山，令我惊叹不已。后来当我学到“无限风光在险峰”这句诗的时候，我很快就领会了其中的意思。没有风的日子，白云也懒洋洋的，任太阳投下万道金光，让河面闪闪发光。我并没有下水，而是坐在岸上远远的看着另一群人游玩。因为昨天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我在游水的时候，捡了几块石头去打飘在水面的一个瓶子，水花溅到了旁边的肖二狗脸上，他说了一句“你姐拐”，然后就游到我身边把我按在水里狠狠地呛了几口水，我到现在都心有余悸。“你姐拐”是这边骂人的话，意思跟国骂差不多，只是问候的对象从母亲变成了姐姐。我没有亲姐姐，我父母只生了我一个，所以肖二狗骂我的时候我并不在意，而肖二狗有个亲姐姐，已经嫁人了，经常买些时髦的玩意给他，令我们羡慕不已。
　　我坐在岸上，扯住细长的柳条伸进河里沾上水，然后拍在手臂胳膊上，慢慢感受河里传来的清凉。不远处是一座桥，这座桥是村庄跟外面世界的通道，通过桥的公路跟远处一条更宽的公路连接在一起，村庄就和外面的世界连起来了。那条更宽的公路把临近的村庄串联起来，它的一端伸进连绵的群山，另一端则通向城市。路上偶尔会有三轮车行驶。它们像愁闷的罐子，载着各自的苦愁与希望回归原点，或驶向远方。路旁稀稀疏疏的樟树，在夕阳的照射下，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很多时候，我都会一个人静静坐着，默默地看着这条公路，不管在河边还是在家门口，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
　　东面相邻的镇有个集市，附近乡镇的人都会去赶集。赶集的时候，祖母会带着我在路口搭车。三轮车是这里常见的客运车，我们村刚好在路途中点的位置，车子到了我们村口都会坐满了人，外面挂满了箩筐、簸箕。没关系，只要能站就行，祖母带我挤上去，挤在闷罐子里，一想到集市上的小吃和小玩意我就兴奋起来。天空漂浮着洁白的云朵，树上的鸟儿在欢声笑语，车子向前行驶，当我看见路两旁的树迅速向后倒下并远远地跑开，我的心也飘了起来。
　　这是短途客车，只在临近的乡镇运营。去县城的车是更高更长的中巴车，这种车一天只有一趟，要起很早才能赶得上。有时候我会起得很早去桥上闲逛，就是为了看中巴车。它把村里人带走，带到县城去，或者更远的地方。这条路承载了我童年的大半希冀。曾经有很多次，我在这条路上奔跑，有时候一个人跑，有时候一群人跑，有时候追着风筝跑，有时候追着车子跑。我喜欢追着风跑的感觉，喜欢看着路两旁的树向后倒去，连同村庄渐渐消失在视野中。这种感觉就像在梦里奔跑，有很多次，我梦见被别人追，追着追着我就飞了起来，飞过村庄，飞过河流，飞过高山，飞到一个叫未来的地方……
　　道途漫漫，河水汤汤。公路上看不见熟悉的影子，我把目光投向河里的喧嚣。肖二狗他们见我不敢下水，就讥笑我，“癞乖（小子），过来嬉搞（玩耍）呀，这里的水好呷吗？”说完他们就哈哈大笑起来，肖二狗还把屁股撅起对着我。
　　“你姐拐！”我捡起石子就对准他屁股扔了过去。
　　“我屌你姐拐的，你找死了。”他边揉着吃痛的屁股，边爬上岸来追我。我撒开脚丫子就往桥上跑。冲过桥，冲到大路向西跑。我越跑越快，发现前面有辆拖拉机，就毫不犹豫地追上去翻上车，靠着车厢呼呼踹气。肖二狗没能追上来，我露出了微笑。以前我们在路上奔跑的时候也爬过拖拉机，但是呆一会就会跳下来，再爬上一辆回程车坐回去。这一次我决定不跳下来了，想去找我的父母。我以为一直朝着这个方向行驶，就能见到他们，因为他们上班的地方也在这条路的旁边，离村庄隔了两个乡镇。我曾经看见父亲踩着自行车在暮色中向我驶来，风尘仆仆，归心似箭，他也载着我在晨曦中离去，为安生计，不辞劳苦。想着想着，四周渐渐迷糊起来，不一会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一次巨大的颠簸惊醒，这时司机也发现了我，他是我祖父的熟人，看了好一会他才认出我，不由分说就把我送上了一辆回程车，我无奈地坐回去。下车后，我看见祖母拿着竹条在路口焦急的张望。她一看到我就上来紧紧地抱住我，边哭边用竹条抽我，你个打靶的死到哪里去了，你要是丢了，我和你爷爷怎么办呀，我们怎么向你爸爸妈妈交代呀，呜呜……
　　暮色四合中，那条路和两旁的树渐渐被黑暗吞噬。远处，一道车灯照射过来，树的影子被投射到地面，一列列整齐地向前奔跑，带着我的梦奔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