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古艳歌》壹
    她梦回那个温暖的午后，俯视的角度只能看到男孩乌黑发顶上重叠着的两个发旋，他说：“我叫傅茕西。‘茕茕白兔，东走西顾’的茕西……”她在那瞬间便失了神，轻轻嗫嚅着：“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蓦地，她便惊醒了，手猛一动，从身上滑落下一本小砖块一般的硬装书，简白的封面上只印着正红的“茕兔”二字，沿着字周羽化出一层淡红色，赫然一对绯色的兔眸。良久，屋子里只剩她拼命重复“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贰
    傅茕西是个典型的青春期“问题”少年。当然，这问题是老师发现的，那个一个星期不换外套，鼻梁上永远架着一副敲破了边缘的无框眼镜的女人，就是这样对傅茕西的家长反馈的：“我也不说什么好话了。傅茕西真的是不适合这样下去了。你说他一个男生，怎么会数学只考二三十分呢？还有我上次在数学课上就缴了一份他写的东西，哎，如果写得好就算了。可是，你说他写得是些什么呀？哎呀呀哎呀呀，还有啊，这小子会不会是在学抽烟啊？我总觉得他身上有一股烟味。还有，……你们要好好管教他啊，我们已经尽力而为了。
    在这时，傅茕西总会强制性地要按下免提键参与旁听，一边听脸上一边露出有些鄙夷的表情，似笑非笑，眉宇间露出一股子的嘲讽意味。
    结束时，他也不反驳。只是淡淡地道：“不管她说什么，我都要坚持下去的。你们别劝我了，我反正也是听不见去的。我总有一天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我会到达怎样的一个高度。”
    傅茕西执着于写作，谈不上热爱，因为那是疯狂的偏执。他把一切闲暇时间全部用来在草稿本上涂涂改改，一行行写出他喜欢的，他热爱的，他疯狂的文字。
叁
    傅茕西家隔壁住着一个年迈的老爷爷，据说是一个很有名的出版社的编辑，经他之手翻译编写的中外著作不下百余本。而他家里的藏书更是多得让进门的人，不知该往哪里落脚。
    小小的傅茕西刚搬到这个新小区时，就是天天往老爷爷家里跑。
    午后阳光盈满的屋子里，他坐在一堆堆书中，翻看着，那时候他还很小只是看一些有插画的书。后来一年年长大，他看得越来越多，一堆堆的书被他全部推倒又叠起。他觉得自己是爱文字的，他也想达一个别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可谁都不明白他的野心。只说，傅家出了个书呆子。只知道跑到一个老头家里一蹲一下午，蹲地腿麻脚麻被老头子搀扶着出门。
肆
    傅茕西是单亲家庭的孩子。爸爸妈妈离婚之后，他跟着爸爸来到了这个新城市。很快，家里又来了一个女人。傅茕西那时还没看过《白雪公主》，并不怎么讨厌这个新来的阿姨。他怯怯地对女人说道：“我叫傅茕西。‘茕茕白兔，东走西顾’的茕西……”
    那个女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顶，笑容漾在嘴角：“真是个好名字，茕西茕西。哎，你有两个小发旋呢，那你一定很聪明。”
    然后，这个女人就成为了傅茕西的妈妈。傅茕西一点都没有抵触，一切都是顺理应当。
    只有女人心里明白，那古艳歌是规劝的故人应当念旧。可这孩子还是被负了。
伍
    傅茕西很执着，无论他被收了多少本草稿簿子。他依旧从头再来，再写一遍，知道那个开头被他写了无数遍——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隔壁的爷爷总是定期问他有没有写些什么，在构思什么，并帮他看看他写的一些东西。有时候原封不动地重还给他，有时候会用红笔圈得文章面目全非，劈头盖脸唾沫横飞地骂他一个下午。
    直到有一次，老爷爷看了他的文章皱了皱眉头，不动声色。只是滑了根火柴，把纸给焚了。他挥挥手让傅茕西回家，什么都没说。傅茕西更不敢多问，默默地退开了。
陆
    他的妈妈向来顺着他的心意，她说：“茕西，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我知道，你写字不光是为了出书，你有更高的目标，对吗？”他点点头，喉结滚了滚，又把想说的话给憋了回去。
    所以，傅茕西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地在数学课上写稿子，全因为他妈的一句“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几年过后，他中学校报上正面费了一个版面登出《青年作家傅茕西中学时已爆发出无穷写字能量》。他当年的班主任还有一个简短的访问版面，那里面说傅茕西数学课上都会写些作文，她们都觉得很好很有深义。
    那些都假的很，傅茕西看到的时候正在喝水，他一看标题，便一口水喷到了对桌人的脸上。
    显而易见的是，他妈的眼光相当准确，不去炒股真的可惜了。
柒
    傅茕西一直都未放弃写作的理想，他一步一步地接近那理想，终于第一本书首印三十万册，后又出了精装版，限量二万册。
    老爷爷临走之前，把他叫到跟前，告诉他——阅后即焚，是因为老规矩已不适合年轻人了。
    傅茕西，点点头，握紧了拳头。可老人一闭上双眼，他哭得惊天动地，比谁都厉害百倍。
捌
    女人依旧在床榻上盯着《茕兔》，她颤颤巍巍地翻开封面，扉页上清晰的文字令她瞬间泪水喷薄。
    正红的扉页上用白色的隶书写着——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当我明白这古艳歌的深义时，才发现有人这样得百般包容我。人不如故，不全然如此。此文仅献给我深爱的妈妈。

有才子曰：茕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