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花园
　　武志强

　　即使在夜晚，在人们都在睡梦中的时候，花园里的花还在开着。有时我会醒来，撩起窗帘一角，去望着黑乎乎的外面，我知道就在那黑暗中，花园里的花正在开放着，我把白天的发现和记忆添加进去，就能“看见”那些在黑暗中开放的花，它们并没有睡去。在我们做梦的时候，那些花做梦吗？

　　花的梦是什么？没有人能说的清楚，因为你不是花，你只有是花了，才能看见花的梦。夜晚的时间就在外面的黑暗中薄雾一样浮着，浮在那些花朵上面，在那些花香上面。夜晚总有一种浅浅的清凉。不知为什么，我向往那些黑暗里的花，我看不见它们，但我能想见它们。有次我实在耐不住自己，跑出去，跑到花园那里，去看那些花，回来的路上，感觉有鬼魅一般的影子跟着我。那些花就是夜暗里的鬼魅吗？它们的叶子是清凉而柔软的，甚至有几分潮湿，而那花香依旧馥郁，在黑暗中飘荡着，就飘在我们的梦境上面。

　　那时我还没有想过死亡，事实上死亡已经在周围发生，死亡的阴影就像黑暗中不断凋零的花瓣，第二天早上醒来，就能看见这里落红无数，但我内心里一点都不感觉到恐惧，因为我还不知道死亡的恐惧。

　　我在向记忆深处滑去，那已经消逝和正在消逝的统统都滑入了记忆，外面的黑夜是这样宁静，但因为有花园的存在，我就觉得外面一点都不宁静，你能听见花开的声音吗？我能听见的，那种嘈嘈切切的声响，就像是一支蚂蚁的队伍通过，我必定是因为听见了这样的声响，才觉得外面是混乱喧嚣的，这使我无法安静下来。

　　我听见了有什么声音在呼唤我，让我出去，让我去到花园里，看看那些正在黑暗中开着的花，它们是怎样营造出这一夜的热闹的。而当白昼到来，它们就像是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变得安静起来，我走到它们面前，却再也听不到一点声响。这是些安静的花，至少在眼前是这样。

　　最初呼唤我的那个声音去了哪里？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只有单纯的花在时间里开着，开得没有思想，没有情感，但是在这里只有我知道，它们在夜晚将具有思想和情感，这是花园的秘密，也是我与花园之间的秘密，我们谁都不说出，就没有第三者知道。这些可爱的花，它们在白天绚丽，在夜晚凋零。但是因为生长的不间断性，你在白天仍能看到开出的花，就像花从来没有过凋零。

　　那凋零的疼痛只交给了黑暗，那些花瓣就落在我心上，我知道它们的故事，也成为它们最终的讲述者。失去了的花瓣不可能再回来，这是永远的失去，不可能在某一时间再捡回来。落瓣不能再回到枝头，这只是记忆的一个结尾，更重要的是落瓣从此失去的是自己，它没有自己，落下来就是它自己死了。死亡是无声无息的，发生在黑夜里，发生在人们都已睡去的时候，没有人来关注花园在这个夜晚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真正知道黑暗中发生的故事，人们从酣睡中醒来，只看到的是黎明，是新的一天的开始。

　　但死亡是不能重新开始的，死亡只有一次，不可复制，无法粘贴，死亡把真相暴露出来，但被人们忽略了。世界上所有的事，人们看见的只是表面，人们满足于这样不断流逝的记忆，从来不怀疑自己的眼光，从来不对世界提问，不问为什么会这样。

　　站在花园旁，鸟儿在向时间的一端飞去，并不告诉你它是飞向过去还是飞向未来。鸟儿是空中的一个点，也是时间中不断流逝的一个点。而我只看到花朵的死亡，在它们开放的时候，我就想到了它们的死亡，并预备自己怎样描述它们。但死亡又是无法描述的，死亡只是一个静止，是时间中不再前行的一点，它只会在记忆中流逝。我因此感觉空虚，我知道这个世界有时会让我无能为力。在我看到死亡的时候就是这样。

　　我告诉自己只要看着正在盛开的花朵就够了，而对花朵凋零的关注只会显得多余，显得虚假。只有这样，我才能从虚无中走出来，找到那个迷失了的自己。我不再胡思乱想了。我将凝视花朵，凝视自己的内心。让自己的内心让花朵一样开放，只有这样才能穿越黑暗和恐惧，才能有信心迎来新的黎明。

　　人心就是花园，那不断凋零的只是记忆，而重新绽放的就一定发生在凋零之上。那没有死亡的就一定在绽放着。目光里有对花园的爱，所有这一切不仅来自于现在，还来自于对记忆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