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漠


　　第一次踏上北美的土地，我们想尽可能多结一些善缘。虽然昨天回去得有些晚了，但今天我们没有休息，吃过早餐就直接出发了。


　　今天的目的地是另一个道场，它离我们的住处有点远。多伦多很大，到哪儿好像都要开很长时间的车，每次出发，都有一种外出旅游的感觉。


　　小车穿行于多伦多的市郊，沿途是一以贯之的开阔景象：路的两边是广阔的土地，一些村庄零零星星地洒落在广袤的大地上，点缀着天地的宽广。多伦多的村庄看起来很富裕，家家户户住的都是低矮的别墅，精致又温馨。偶尔，我们还会看到一些风格特异的建筑，据说是各个教派或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在这儿买地，然后根据自己的需要设计建造的。


　　最近，我们在微信上看到一个消息，有个僧人代表某寺院和国外签了协议，把寺院建在国外，而且吸引了十几亿的投资。微信上有很多人抨击这个僧人，但我却有另一种看法，我觉得，这种行为也是佛家文化与时但进的表现。说真的，行走在北美大地上，我们很少看到中国元素以及任何与中国文化有关的事物。在国外，如果没有自己文化的标志，就没有文化的載体。所以，这个僧人的行为虽然引起了很多误解，遭到了大量的非议，但我觉得，对中国文化来说不是什么坏事。你想想，如果你在加拿大看到一座非常宏伟的中国佛教寺院，会不会很欢喜？肯定会。所以，虽然传统观点认为，宗教文化不应以建筑物的宏伟来衡量，但世界发展到今天，我们必须承认一个事实：看起来很寒酸的、山洞一样的宗教文化，将很难被这个时代所认可与接受。在这个时代，许多时候都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在多伦多，如果谈上师——包括大觉多伦多中心—没有他们的“地盘”，也就是一种我们所说的物质基础，他们也是很难立足的。所以，把中国的佛教文化以寺庙的形式推广到国外，从另一个角度上看，确实是佛家文化的与时俱进。佛家文化虽然提倡知足常乐，追求远离物欲，但也不完全应该寒酸，我们应该允许佛家文化有另一种可能性，正如佛家文化既允许有《阿含经》这样质朴、简洁、实用的经典，也允许有《华严经》这样非常华贵、华美的经典。


　　当然，我也理解很多人为什么会对这个僧人产生误解，但时代变了，我们不得不承认，很多形式假如不加变化，佛家文化就会被时代所淘汰。


　　来往的车辆非常少。来到北美的这些天，一直都是这样，我们一直没有遇过堵车的现象，或许因为这里人烟稀少吧。不过，沿途有很多高压线，显出了另一种发达的迹象。


　　再走上一段路，我们看到了一处基督教的墓地，白色的墓碑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路边，透过一片绿树的掩映，晃着我们的眼睛。哪儿都能看到死亡，生命的开始和终结无处不在。


　　过了墓地，再往前走，是一片平整宽阔的土地，刚刚翻整过，也许是刚刚播过种。朋友说，加拿大的农业很发达，是这个国家的重要产业之一。记得，我上高中的时候，还吃过用加拿大产的面粉蒸出来的馒头，那馒头稍微有点黄，口感和味道都很好。


　　加拿大和美国一样，都是人少地广，但两处还是透出了不一样的味道。加拿大辽阔、安静、单纯、安逸，美国则有一种喧器的博大。从美国的西部片中，你就可以感受到那种气息。似乎，那片土地上沉睡着一个巨大原始的生灵，它拥有一种永不停歇的生命力，它需要一种生命的搏动。加拿大不是这样，这里的许多地方还没有遭到人类文明的破坏，保持着相对原始的状态，非常迷人。我所说的人类文明的破坏，指的就是人类过度地开发。很多时候，对大自然来说，开发都是一种破坏。


　　透明的空气包裹着这片土地，轻云飘浮在空中，各种小鸟在叽叽喳喳，就像开会一样。有些树的叶子已经红了，但不知道是不是枫树。地上有淡黄色的花朵在悄悄盛放，绿草之中，偶尔还会露出一点红色，金色的阳光和柔风迷了人的眼睛，我的心间涌动着无穷诗意。


　　这是一块童话般的土地，它是如此友好，如此美好，让人忍不住想接近它，甚至想与它融为一体，去感受它的笑意，感受它的宁静，感受发生在这里的，关于岁月的点点滴滴。一切都如掠过耳畔的风，在消失着踪迹，但眼前的大地正真实地躺在脚下，它托着我们，托着建筑，托着村庄，托着人类用梦想和野心打造的整个世界，托着黄金般璀璨水泡般脆弱的一切。不过，它不是特殊的，透过眼耳鼻舌身意，我感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我知道，这是农业文明独有又共通的味道，也是一种深深让我感到眷恋，并潜藏在人类内心深处的牵挂。人类是如此怀念它，需要它，却又迫不及待地推开它。人类是矛盾的。


　　在诗意的裹挟下，我们到达了一个小型别墅。这个民宅一样的所在，实际上是一座小型庙宇，它就是我们今天的目的地，慈光寺。


　　慈光寺是民宅改造的道场，因此保留着一般房屋的特点。慈光寺的工作人员向我们介绍说，他们租用了一所农舍，租金每月二千三百加元（相当于人民币一万多元）。农舍周围还有一些土地，大概有十英亩，可以用来耕种，但不属于他们自己，是三家合用的。


　　据说，我们来的这个地方属于多伦多的郊区。以前一座房子十英亩大概二三十美元就可以买到，现在不行了，就算你给二百多加元，也不一定能买得到。这一带，十英亩土地大概要两百多万加元，相当于一千二百万元人民币，看起来不算贵，但地价据说在一天天上涨，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华人炒房的原因。因为，据一些媒体报道，华人确实把加拿大部分地区的地价和房价都炒起来了。当然，这只是一种说法，但也许有一定的道理。


　　总而言之，在这块土地上，几位买不起房、更买不起地的华人僧侣，便只能租房子办道场了，而且他们的道场看起来不太像寺院，倒像是佛堂。
　　经朋友介绍，我跟住持聊了一会儿。那位住持非常朴素，也很单纯，给我的印象还不错。他说，他和另外几位僧人都来自四川，目前没有绿卡，拿的都是工作签证。办一次工作签证，他们就可以在加拿大待二年。住持说，他刚刚续签了工作签证。我问他们会说英文不?他们说不会。我又问他们，英文那么重要，你们为什么不学?他们不以为然地说，在这里，无论弘法还是生活都不用说英文。因为，大多伦多地区的近六百万人口中，有六十万都是华人，按比例来看，就是每十个人中就有一个华人。而且，这里有华人的居住区和商场，他们几乎感觉不到语言带来的障碍，意识不到学习英语的必要性，也是可以理解的。但他们显然忽略了一个问题：如果只向华人传播佛教文化，他们的文化是很难成为主流的。


　　谈上师之所以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和话语权，就是因为谈上师的英文非常流利，书画、风水、传统国学及美食等样样精通，不管经由哪个领域，他都能进入社会的上层，影响最高端的人群。这是一种智慧的体现。从另一个角度看，也说明了他们在心量上的差距。


　　至今，我们在多伦多已经接触了三种不同的宗教文化传播形式：一是慈光寺这样的传统型传播—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如何支付每月的租金；二是新兴的、健康的，以台湾的日常老和尚为代表的人间佛教，他们创立了一片自留地，自给自足，有一种乌托邦的味道。而且，他们将传统文化融入了生活，无论佛学还是儒学，都与生活结合得非常和谐。他们也非常重视教育，培养出了一批批优秀的人才，包括僧才。最重要的是，他们探索出了一套可以长久循环的存在方式。在现代社会，这太重要了；第三种，就是以谈锡永上师为代表的高端文化模式。谈上师的北美汉藏佛学研究中心显示了佛家文化的高端发展领域。它和大觉多伦多中心代表着佛教传播的两种不同高度：一种是佛教的社会性和世俗性，另一种则是佛教的学术性和文化性。两者都非常好，前者显示出新兴的社会化宗教蓬勃的生命力，后者显示出高端的、文化性宗教在传承方面的优势。唯有传统的宗教传播模式显得有些步履维艰——我相信，对于这一点，慈光寺的那几位僧人不会觉察不到。


　　北美之行虽然才短短几天，对我们的冲击力却非常强。在这些天里，我们常有一晃就过去了一年的错觉。同行的一位朋友谈到了她的一些感触。她说，过去读我的作品时，认为只要读书，照着书里说的去做，就是一种修行，但此次出来，我与谈上师的对话对她的触动非常大。因为，谈上师讲到的其他宗教文化方面的东西，是她从来都没有思考过的。谈上师还在修证层面认可了我，也对陈亦新表示出一种期待，他说，从一个人的目光和诸多的生命迹象中，就可以看出他的修证状态。这些话，对陈亦新也有一定的触动。


　　谈上师说得很对，佛家文化有两部分内容：一是意识形态，二就是生命境界。意识形态可以通过学习来完成，生命境界却必须靠实修来实现。我们也可以这样理解：知识可以学习，智慧也可以学习，但智慧更需要实证，能学来的智慧是很有限的。比如，我昨天在北美汉藏佛学研究中心发表的演讲虽然只有十几分钟，非常简短，却蕴含了诸多精要的东西，它涉及一个人乃至一个教派最核心的智慧，如果没有修证，没有真实地达到这个境界，你是绝对说不出来的。


　　修证可以让一个人的生命焕发出全新的一面，这种全新的焕发，甚至可以通过科学的仪器测试出来。它就是我们称之为能量场或信息场的东西，但事实上，它远远超过了所谓的能量场和信息场，它是我们的知识领域所无法涵盖，也无法定义的。佛家文化称之为三身五智。在三身之中，报身非常重要，因为它是利众大愿的依托。


　　生命太奇妙了，许多时候，你都需要实证、升华，还有一种超越的体会，才能发现生命的许多精妙之处。在生命的意义上，修证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一个人修到了什么层次，在与他接触的过程中，你马上就有直观的感觉。所以，修证是丝毫不能偷懒的。

　　—摘自《堂吉诃德在北美》
　　雪漠著 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