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大妈跳广场舞

　　文：路边青草

　　上班的地方旁边一墙之隔，有一个很大的市政体育公园，除了体育馆、办公大楼外，还备有400米标准环形跑道的体育场。因为是对公众免费开放的市政设施，所以很多热爱运动的人在体育场上锻炼，早晨和晚上的时候尤其多。傍晚下班时分，很多在附近办公楼上班的人，为了躲开下班的交通拥堵高峰时段，也会到体育场来运动锻炼一下。天色刚暗，运动场上的人更会多了起来，因为附近小区的居民也爱来体育场溜达几圈，尤其是一群群、一堆堆地跳广场舞的大妈也开始登场，所以，体育场上通常到晚上十点多都依然是非常热闹的人流。

　　我是个一向不爱运动的家伙，有时间宁愿静静地坐着不动，也不会想跑想走一下。经常下班时走经过体育场，除了看几眼体育场上的情景，却从没想参与进去。一个坐我旁边的女同事，是个90后姑娘，名叫活丽，每天傍晚下班后都雷打不动地要去体育公园运动一下，小慢跑，或者纯是绕体育场散几圈步，自称是“行为要对得起自己的名字，要做到人如其名，充满活力且美丽”。她不仅自己爱动，还总叫同事一块去，当然，有些人会去，但经常是去不了几回就不再去了，只有她一人一直坚持下来了。尽管响应者寥寥，但她每天都会照旧地问一下同事：“我去体育公园散步，你们去不去？”坐她隔壁的我，拒绝不知多少回了，我说我是不爱运动的人，但她依然照问不误。

　　一日她再三地约我去体育场走几圈，说我在这里上班那么久了，连旁边一墙之隔的地方都从没有去留过一个脚印，也太说不过去了。我们的关系不错，受不住她的热情和唠叨，于是，我跟她去了体育场，这可谓是我在这里上班这么久来的破天荒的第一次，用活丽的话说是：“终于迈出了一个新的脚步”。

　　她绕跑道快走，我走路一向不快，又是个思想爱开小差的人，刚开始还加快脚步跟着她，一会儿东张西望，这想那想，若有所思，很快就被她拉下了距离。她回回头看看我，还会嗔怪地等一下我，但次数多了，也就不再等了，自顾自地前行，反正一快一慢绕着圈子，总归还是会在某一点相逢的。

　　我是在看沿跑道一路走过去都碰得见的广场舞大妈。经常看新闻，与“中国大妈”有关的报道多是属于负面倾向的，几乎成了搞笑、厚脸皮、素质低的代称，算不上一个友好的词语，开着很响的音乐跳广场舞的大妈更是其中主要代表，与踢足球、打篮球的小伙子甚至是与停车场争位子的报道屡见不鲜，她们还把广场舞跳上了高速公路，跳进了酒店大堂，跳进了乡村小路，跳进了国外的广场和街头，不得不说是奇葩一般的强大存在。

　　虽然经常从新闻报道里看到跳广场舞的大妈，也常在路边、小区、广场经过时看到她们的身影，但近距离地、长时间地观看，倒还真没有过。活丽拉我去体育场上散步，我倒是有机会观察起她们来了，甚至就停下脚步，近近地站在她们侧旁，听着音箱里放出的响亮声音看她们扭跳，一边自个儿地想着心事。

　　她们多是四十多岁、五十多岁的年纪，从她们现在的模样上，隐隐也能看到些年轻时候的痕迹，有些大妈现在也保养得很好，白白的皮肤，修长柔软的身姿和腿脚，年轻时也该是活脱脱的美女，看她们做着各类动作，想象她们也曾经如我们一样年轻过、一样朝气蓬勃过，只是随着年岁增长，渐渐留存下了一道风韵。

　　也许她们当中，真正地在这个城市里出生、长大和工作的人不多，大多人都应该是年轻时候来这个城市工作打拼，生活慢慢过好了，在这里安了家，闲余便跳跳舞以作娱乐，她们现在的轻松休闲也是来自当年的辛苦和努力；又或者是子女在这里工作，把她们从外地的乡下或者小城镇的老家接过来生活。她们的孩子，该是20多岁、30多岁的年纪，大都应该是接受了高等教育出来，现在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有一份不错的收入，多是晚婚晚育一族，现在还没有孙子孙女可让她们带，又或者子女还是单身族，连对象都没有。她们没有大的生活负担，不需担心吃喝的问题，所以她们是有钱又有闲，所以有空就来跳舞，如果吃饭都是个问题、都是个压力的话，哪里会有跳舞的心情呢？她们是一群心情不错的人。

　　她们每天晚上7点左右开始起跳，到9点半左右收场，两个半小时里基本全程无休，或快或慢，或轻柔或激扬，一曲接一曲，一支接一支。不管是站着都能出一身大汗的炎热天气，还是刮着呼号的寒风冷天，只要不下雨，天天准时出现登场，带队领舞的人，更是雷打不动地坚持打头阵。她们是一群有着坚持不懈的精神的人。

　　细听她们跳的舞曲的歌词也有意思。走在这堆跳舞大妈群中，音箱里放的是哀怨的《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走到另一堆跳舞大妈群中，音箱里放的是红歌：“红军阿哥你慢慢走勒，小心路上就有石头，碰到阿哥的脚指头，疼在老妹的心里头……”还有：“等你我等了那么久，花开花落不见你回头，多少个日夜想你泪儿流，望穿秋水盼你几多愁。想你我想了那么久，春去秋来燕来又飞走，日日夜夜守着你那份温柔，不知何时能和你相守……”，“在这拥挤的城市里，遍寻不到那个是你，多情自古伤别离，点点滴滴化作叹息，天在下雨我在想你，不知道你是否有感应，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千万小心保重自己，天在下雨我在想你，你是否知道我情意，也许有人把我代替，我会永远祝福你……”，“你我曾经不曾相识，是缘分让我们相遇，虽然你我相隔千万里，网络让我们没有了距离，爱你爱的好甜蜜，真的好想和你在一起……”，“你曾对我说，相逢是首歌，眼睛是春天的海，青春是绿色的河，相逢是首歌，同行是你和我，心儿是年轻的太阳，真诚也活泼……”，“你应该会明白我的爱，虽然我从未向你坦白，多年以来默默对你深切的关怀，为什么你还不能明白，不愿放弃你的爱，这是我长久的期待……”有民族的，有美声的，有经典的，有流行的，有网络的，不管哪一种风格的音乐，大妈们轻悠悠的通过动作把词意表现了出来。很多自己平时不听、听不下去、或者听了也不会去留意歌词的曲子，在大妈们的动作下，似乎都忽地品出了味道。老旧与时尚、古典与现代在这里碰撞，不管曲子是哀伤还是喜悦，不管歌词是悲伤还是喜庆，一切都让大妈们的舞姿跳成了欢乐。

　　后来，活丽再次约我去体育场散步时，我就不再拒绝了。虽然，走不了几步远，我们就走散了。因为我总会对着几十人、上百人阵势的广场舞大妈们，从这群大妈身边慢慢走到那群大妈身边，看着她们不甚整齐的舞蹈动作，耳边瞬间转换地听着各式风格的曲子，听着各种情境的歌词，自己边慢慢地行走，边慢慢地感怀心事，追不上快走的她。

　　我在想，我还在为工作忙碌、为收入不高而在这个城市里备感压力，我经常决心要做个什么计划，却往往坚持不了多久就半途而废了。我的父母与她们年纪差不了多少，但他们还在乡下的老家辛苦劳作，他们的模样也比这些广场舞大妈们苍老憔悴很多，他们根本做不到放下心情去这样悠闲快乐地跳舞。还有那些歌词里唱的悲伤的爱情，似乎也正是我的写照。所以，我时常心情苦闷而忧伤，但这些新闻报道里看到的搞笑的大妈们，她们坚持数年如一日的跳，在轻悠悠的舞动中把一切跳成了欢乐，这股精神正是我所缺的。她们保持的的精神状态和保养的外貌模样，正是我希望自己的父母以及将来的自己也能拥有的。所以，看大妈跳广场舞，若有所思中，似乎成了让自己精神愉悦，又让自己拥有激情和动力的事情。

　　除了跳广场舞的大妈们，运动场上也还有很多其他的年轻人，他们在运动场上进行各种体育锻炼，充满活力和积极向上的健康风貌，他们当中很多人也许同样是普普通通的工薪一族，并不是什么收入丰厚、身家不菲的富翁，他们中很多人也应该有我这样的烦恼心事，但看看他们的蓬勃朝气和努力拼搏的心态，也正好是激励自己的动力。

　　这些大妈们的孩子应该大多都是跟我差不多的年纪，也许还有很一部分都是单身族，我有时停在大妈们的身边静看她们跳舞，希望能引起她们的注意，说不定哪天有位大妈对我说：“小伙子，看你经常在这里转悠，找对象没有呀？我给你介绍个？”莫名地，我从此便与一位有钱有闲的大妈打上了交道。然而，从没有出现这样的事情。也许，在她们看来，一个年轻人跑到体育场上不干啥正经事，体育锻炼也不炼，只会傻愣愣地看大妈们跳舞，不是什么有出息的家伙，早就在心里把我贬低得一无是处了吧。

　　所以，每想到这里，我的眼睛就在整个体育场里瞧看，看活丽走到哪里去了。她和我是工作上的拍档，她工作认真负责细心，积极主动勤奋，对人热情大方，性情阳光灿烂，长得也不错，又是单身姑娘，在体育场上的万千人点中，我远远地找出了她的身影，加快脚下的步伐，朝她赶去，心里想着：“活丽在那里，努力地追上她吧！学学广场舞大妈们的精神，也许有一天，我们也能像她们那样，优雅又快乐，有钱又有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