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
    　文/赖思仰
    　　
    　　他决定，就在今晚动手。
    　　那个地方他已经去转了好几次。晚上十二点过后通常不会有什么人经过，那户人家窗口正对着的是教堂侧面一堵高耸的墙，两幢建筑中间不过三、四米宽的巷道，他可以确保自己不被发现。
    　　他背着背包，在街上转了好几圈，心里有点紧张。他留意过天气预报，晚上最低气温会降到2摄氏度，他觉得有些冷。十二点四十分。他晃悠到这幢民宅下，深吸了一口气，解开背包，从里边掏出一条一头带钩的长绳和一双手套。他抬头看了看，楼很高。那户人家是住在12楼的。他来过好几次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将绳子带钩的一头甩了甩，奋力一抛，钩子紧紧地搭在三楼的水管上，很完美——10年前，他是个热衷的登山迷，这套动作他已完成了无数次，接下来的攀爬，对他来说，也不会是多大的问题。
    　　他套上手套，在身上拍了拍，深吸几口气，双手握住绳索，开始往上爬。凭着敏捷的身手，他几乎是毫不费劲地攀上了3楼。他在一个窗户旁停了下来，左手攥着绳子，另一只手攀住窗檐。他将全身的劲都灌输给右手，翻腾，稳稳地以一个单膝跪的姿势落在窗檐上方。接下来他得将绳钩从水管上掰下来，因为距离有点远，他趴下来，匍匐着，伸长了手才稍稍够得着钩子。他又稍稍向前移动了一点。现在他胸膛以上的地方都没有支撑，总算将绳子收回来了，感觉有点费力。他站起来，用戴着手套的手背擦去额上的细密汗珠，又将绳子一甩，这回绳子钩到了6楼的水管，他照着先前的办法爬到了6楼的一个窗檐，然后又到了9楼。9楼的那户人家窗檐上有些瓷碎片，他翻腾上去时并不知道，因此有块碎片深深地嵌入了他跪着的膝盖里。
    　　“什么声音？！”房主人可能听到了响动，厉声呵道，他强忍着剧痛，用一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紧掐着受伤的膝盖上方。“可能是风吧”，是个女人的声音。他忍了一会，松开了捂住嘴的手，紧咬着嘴唇，双眼变得通红。他闭上双眼，将瓷片拔了出来，血瞬间也随着飞溅而出。他的脸扭曲得可怕，但他无法叫出声。他挣扎了片刻，翻出内层的衬衣，使劲撕开一条布条，将膝盖包扎严实，但白色的布条很快又被渗红了。他强忍着慢慢站了起来，一个踉跄，又坐了下来，险些摔下楼去。
    　　他觉得血液直冲大脑，有些眩晕，很疲劳。毕竟老了10岁，体力大不如以前了。他长吁了一口气，坐在那里发呆。他想起这辛酸痛苦的10年。10年里，他一直被悔恨和内疚折磨着，他也恨，恨妻子的背叛，更恨自己的冲动。看着窗檐和布条上殷红的血，10年前那个雷鸣电闪的血色夜晚，又一次在他面前出现。他不只一次地从梦中惊醒，自己用菜刀疯狂劈向妻子的那一幕已成为他永久的噩梦。他悔，但已经没用。
    　　他又一次站了起来，很艰难地支起身子，甩绳、抛绳，绳钩抛了3次才挂住12楼的水管。他觉得脑子有点麻，但更强烈的感觉是膝盖锥心的疼痛。他看了看表，两点半了，他吁了口气，开始攀登。这一次，他爬得相当辛苦和缓慢，绳子悬在楼旁摇摇晃晃，连空气也都冷得凝固了。今晚没有月亮，他借着住户从窗帘透出的隐约的微光摸索着向上，向上。不只是膝盖，他的手他的头都很疼，视线忽明忽暗，有些模糊不清，还夹杂着些许重影，但他仍坚持着，坚持着向上爬。
    　　近了，就快到了，他的嘴角开始浮现出微笑。他紧紧攀住绳子，用尽全身力气，纵身跃到了那户人家的窗台上。他顾不上膝盖要命的疼痛和强烈的眩晕，双手紧抓着窗外的铁栏罩，踩在窗台边上。他稳了稳，从袖管里抽出一把弹簧刀，弹出刀锋，刀刃很锋利，在黑暗中闪着冰冷的光芒。他用嘴咬住绳子，然后，开始用刀割开栏罩里边的防盗铁丝网，他极小心，极缓慢地割着，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他觉得很累很累，此时多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终于，铁丝网被割开了巴掌大的一个洞，他又用刀划破窗帘。——终于看到了！他看到了！他终于看到自己10年来朝思暮想、苦苦牵挂的儿子了。
    　　他永远无法忘记，10年前，当警察给他的双手铐上手铐时儿子酣睡的面庞——那时，儿子已经被福利院收养，他被剥夺了对儿子的抚养权。妻子没有被自己杀死，而他，逃不过法律的制裁。在牢笼里的三千六百五十个日日夜夜，除了悔和恨，便是对儿子苦苦的思念和牵挂。他出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到当初收养儿子的福利院寻找儿子的下落，得知他已被一对不育的夫妇领养，便是这户人家。他跟这对夫妇已经有过好几次的交涉，但他们始终不愿让他与儿子相见，他们怕他会将他们辛苦养了10年的儿子夺走，尽管他极力保证只要见一面他就够了。
    　　此刻，儿子正在睡梦中，清秀的面庞让他想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看得出来，儿子过得很好。他嘴角不住地抽动，浑身的血液沸腾着，翻滚着……两行清泪从眼角滑下。
    　　儿子的房门一阵响动，他一惊，后退一步，忘了身后是空气……
    　　


有才子曰：贼